第 3 章
相亲结束后,王婶儿家老三走之前,在院子门口跟妈妈握了个手。
“嫂子,这丫头我看着行。彩礼的事咱们好商量,但有一条,我那俩孩子得有人管。”
妈妈满脸堆笑。
“放心放心,峤恩最会照顾人了。”
我站在堂屋的窗户后面,看着妈妈送客的背影。
她的腰弯得很低,比爷爷出殡那天还低。
等王婶儿和她家老三走远了,妈妈转身回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峤恩,老王家出八万彩礼,在村里算高的了。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作。”
“我不嫁。”
妈妈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陆唯悦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秦峤恩,你以为你是谁?清华北大毕业的?
你姐那个条件都还没结婚呢,你一个照顾老人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妈,他四十六了。”
“四十六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懂什么?”
“他比我大十九岁,离过婚,有两个孩子。”
陆唯悦眉毛一竖。
“你嫌人家大?嫌人家有孩子?那你说说,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你二十七了,没工作,没存款,在村里蹲了六年,谁家好小伙子愿意娶你?”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不见血,但割得人疼。
最疼的是,她说的有些是事实。
我辞了工作照顾爷爷,简历上六年空白。
社保断了,存款花在了爷爷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上。
可这些是谁造成的?
爷爷生病的时候,姐姐说走不开,爸妈说太忙,大伯一家直接装死。
是他们把我推到爷爷床前,是他们让我辞掉工作,
是他们说“你最孝顺,爷爷交给你我们放心”。
现在倒过来嫌我没出息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打电话跟**说。”妈**语气变成了威胁。
爸爸秦寄望在镇上做小生意,脾气暴躁,喝了酒更暴躁。
小时候我不听话,他抄起扫帚就打。
姐姐不听话,他最多说一句“这孩子有主意”。
我没再顶嘴。
“我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下周王婶儿请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妈妈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是爷爷生前住的那间。
床单还是我上周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爷爷的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本草纲目》。
爷爷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退休后还是喜欢翻这本书。
我坐在床沿,拿起那副老花镜。
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爷爷有一次从床上摔下来磕的。
那天半夜两点,我听到响声冲进来,爷爷躺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块。
我一个人把他抱回床上,给他擦血,换药,守到天亮。
第二天妈妈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你怎么不看好他”就走了。
姐姐的视频电话倒是按时打来了。
“爷爷你要注意身体哦,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三分钟,准时挂断。
爷爷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拉着我的手说:“峤恩,爷爷对不住你。”
我说没事的爷爷,照顾你是我愿意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藏着什么没办法说出口的东西。
当时我以为那是愧疚。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客气。
毕竟拆迁款,他一分都没留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
姐姐秦峤熙发来一条朋友圈。
一张在某个高档餐厅的照片,精致的法式料理,配文:犒劳辛苦的自己,项目终于结项啦。
底下一排评论。
妈妈:我闺女真棒,记得好好吃饭。
爸爸:骄傲。
大伯母:峤熙真厉害,我家峤琦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我退出朋友圈。
爷爷走了不到一周,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
好像那个在病床上躺了六年的老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我*跎掉的六年青春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晚饭的时候,爸爸从镇上回来了。
一进门,妈妈就凑上去说了相亲的事。
爸爸听完,看了我一眼。
“嫁了也好。你一个大姑娘成天在家待着算怎么回事。”
“爸,他四十六了。”
“你管人家多大。”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有本事自己找一个啊。”
“你姐二十九了都不急,她有资本。你呢?你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把我和姐姐量了一遍又一遍。
结论永远一样,我什么都比不上她。
“老王家那个房子我去看过,三层小楼,在村里算好的了。”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缓和了一点。
“你嫁过去不吃亏。”
妈妈在旁边添油加醋。
“而且他说了,彩礼八万。这钱正好给你姐***买个包。”
我筷子停在半空。
“彩礼给姐姐买包?”
“怎么了?你姐那个包被同事泼了咖啡,心疼得不行。你当妹妹的,意思意思不应该吗?”
我把筷子放下,起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妈**声音。
“又耍脾气了是吧?秦峤恩你记住,这个家容得下你,是你的福气。”
我关上门,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有爷爷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