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丧事办了三天。

三天里,我一个人搬灵堂的花圈,一个人招待来吊唁的村民,一个人洗碗、烧水、收拾供桌。

妈妈坐在堂屋里刷手机,时不时跟大伯母聊几句姐姐***的近况。

爸爸陪着大伯在院子里抽烟喝茶,商量着拆迁之后老宅地基的归属。

没有一个人帮我,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应该帮我。

第三天晚上,宾客散尽,我蹲在厨房水池前刷锅。

油腻的锅底怎么都刷不干净,钢丝球磨得手指发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又是妈妈来催我快点,头也没抬。

“峤恩。”

是表哥秦峤琦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垃圾,肩膀上还沾着花圈掉落的白色碎屑。

整个丧事期间,除了我之外,他是唯一一个动手干活的人。

但每次他想帮忙,大伯母林柚清就会立刻把他拽走。

“峤琦你别碰那些东西,晦气。你爷爷那个病不知道传不传染,离远点。”

爷爷得的是脑梗后遗症,不传染。

大伯母心里清楚,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儿子沾**何跟爷爷有关的事。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把锅放回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秦峤琦把垃圾放到门外,走进来,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搪瓷杯,接了杯热水递给我。

“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但胃里暖了一点。

他靠着灶台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妈让我明天给峤熙姐打电话,说感谢她体谅家里的难处,问她实验室还招不招人。”

“你想去吗?”

他摇头,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

“我在镇上修车修得好好的,出什么国。可我妈说修车没出息,非要我去国外镀金。”

“她觉得峤熙姐随便说句话,就能把我塞进那个实验室。”

我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秦峤琦又说:“峤恩,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不争拆迁款吗?”

“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

“大伯想用拆迁款换姐姐帮你找工作的机会。

与其分一半钱,不如把人情做足,让姐姐觉得亏欠,以后好开口。”

秦峤琦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

话一出口,鼻子突然酸了。

我不傻,可我改变不了什么。

就算看穿了大伯的算盘,看穿了爸**偏心,看穿了姐姐的冷漠,又能怎样?

我一个人,对抗不了一整个家。

秦峤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往下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峤恩,以后有什么打算,可以跟我说。”

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妈妈就推门进来了。

准确地说,是直接推开了门,连敲都没敲。

“起来,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

“你王婶儿。带着她家老三来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妈妈已经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我从没穿过的红裙子扔到我身上。

“换上这个,别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妈,爷爷头七都没过,你让我穿红裙子?”

陆唯悦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王婶儿好不容易带人来一趟,你别给我找不痛快。”

“带人来?什么意思?”

妈妈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丢下一句话。

“你今年二十七了,再不嫁人,以后谁要你?”

“王婶儿家老三条件不错,有房有地,人老实。”

“你要是聪明点,就好好表现。”

门摔上了。

我拿起那条红裙子,看着上面的吊牌,尺码是姐姐的。

这条裙子本来就不是买给我的。

我穿进去,腰那里紧得喘不上气。

可妈妈不在乎。

她只在乎我能不能被打包出去。

客厅里,王婶儿正跟妈妈热络地聊天。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另一头,两条腿岔得很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见我走出来,眯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

那个眼神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这就是你家小女儿?”王婶儿笑着说,“长得秀气啊,跟我家老三天生一对。”

她口中的老三,今年四十六。

比我大十九岁。

离过一次婚,前妻跑了,留下两个孩子。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家峤恩最贤惠了,照顾她爷爷六年,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累。”

同样的付出,在分拆迁款时是理所当然,在相亲时就变成了卖点。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坐啊,站着干嘛?”妈妈朝我使眼色。

我坐下了。

不是因为顺从。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翻脸,妈妈会闹得全村都知道。

到时候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王婶儿家老三终于开了口,嗓音粗哑。

“会做饭不?”

妈妈抢着回答:“会会会,她什么都会,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在行。”

他点了点头,又问:“能生不?”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妈妈笑着说:“年轻着呢,身体好得很。”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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