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一九八六年,樟林古港是粤东最繁忙的侨批集散地。
我家开的“林记批局”就在码头正街上。
靠着阿爸一笔一划**家书、派送汇款立下了金字招牌。
那年夏天台风过境,江水倒灌,冲垮临时搭建的货棚。
眼看一整袋侨批和汇票被卷入洪流,阿爸急得捶胸顿足。
就在所有伙计都不敢下水的时候。
一个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扎进漩涡里。
最后,他牙死死咬着防水的油布袋,爬上了岸。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廷舟。
“林老板,林家的命脉我替你保住了。”
“你能不能……给我一条出人头地的活路?”
阿爸敬佩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将他留在批局里做了伙计。
沈廷舟不仅胆子大,脑子更是好使。
几千个南洋生僻地址和汇率换算,几天就能倒背如流。
又能用一口流利的潮汕话,耐心地帮街坊们念家书。
大家都夸林家捡了个踏实肯干的好后生。
只有我见过他撕下温和面具后的狠戾。
那次,几个地头蛇趁阿爸不在,冲进批局**现金。
他们见我呼救,便狠狠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原本在后院清点货物的沈廷舟冲了出来。
二话不说,直接抄起那把用来劈柴的生锈铁斧。
一斧头就剁在领头人的后背上,鲜血瞬间溅了一地。
地头蛇们被他不要命的样子吓坏,连滚带爬地逃出批局。
沈廷舟扔下斧头,轻柔地替我**撞红的额头。
“阿玲,以后谁敢欺负你,我一定让他拿命来填!”
那晚我拿着跌打药酒替他处理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却一声不吭,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不疼吗?”
他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猛地将我拉进怀抱里。
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温热急促的呼吸烫得我浑身发软。
“疼才好,这样才能让我记住绝不做被人踩脚底的烂泥。”
带着海风咸腥味的吻落下来时,犹如一场无法逃避的飓风。
那是二十岁的沈廷舟。
野心勃勃、极度偏执,像是一团在暗夜里燃烧的烈火。
十八岁的我就在那个潮湿的雨季里彻底沦陷。
那天过后,阿爸俨然将他当成未来的倒插门女婿来培养。
但沈廷舟的野心,从来不在这间只能赚取微薄水钱的批局。
他太清楚了,想要真正掌控南洋的贸易命脉。
就必须学会马来语和英文,去和吉隆坡的大商人打交道。
于是,我主动包揽批局里所有繁重的抄写工作。
没日没夜地熬着,只为让他腾出时间去跟洋行买办学艺。
当沈廷舟终于拿下南洋商会破格颁发的资质时,整条街沸腾了。
大家伙都说,阿玲这丫头算没白熬。
阿玲以后就是南洋大老板的阔**了!
那天傍晚,沈廷舟牵着我的手站在批局的天台上。
他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庞大的货轮。
“阿玲,总有一天我会垄断这条航线!”
“我会把樟林港最大的那座宅子买下来送给你。”
“我要在满院种满花,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靠在他肩头,满心欢喜地信了。
我笃定地认为,这个男人一定会给我最安稳的家。
我却不知,通往南洋巨富的道路,需要足够份量的垫脚石。
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为了换取一张入场券。
毫不犹豫踩在脚下的,就是我们林家的百年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