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厅里乱得像遭了贼。

茶几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瓶,有抗抑郁的,有助眠的,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

地毯上,玻璃杯的碎片闪着幽幽的光。

阳台那串我亲手挂上去的风铃,断了一根最长的线,被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叮当作响,不成调子。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照。

照片里,我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季修成站在我身后,双手拘谨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嘴角努力上扬,却还是透着一股不自在。

那是我十七岁生日,我逼着他拍的。

他说,拍照很傻。

可还是陪我傻了一次。

季修成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扯了扯领带,冲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喊。

“林**。”

无人回应。

他换鞋的动作顿住了,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别躲了。”

“我没心情陪你闹。”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串破了音的风铃,还在固执地响着。

他皱着眉,大步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铺整整齐齐。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属于我的那一半,空荡荡的。

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本粉色的日记。

是我的。

季修成站在原地,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最后,他还是伸出手,翻开了它。

第一页。

字迹是我的,娟秀又带着一点急躁。

三月六日。

今天修成又没回来吃饭。

我做了他最喜欢的番茄牛腩,从六点等到十一点,菜都凉透了。

陈曼发了条朋友圈,说“加班的人最辛苦啦”,配图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戴着我送给修成的生日礼物,那块表。

他说只是普通同事。

我信。

可我还是难过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页。

四月十二日。

心理医生说,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很严重。

我会幻听,总觉得耳边有火车开过的声音。

我会做噩梦,梦见冰冷的铁轨和绑匪狰狞的笑。

我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修成抱着我说,他累了。

他当然累。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本该去北城,本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羡慕。

第三页。

五月***。

陈曼怀孕了。

她哭着来找我,求我成全他们,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把她骂走了,骂她不要脸。

可后来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修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她摔了。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页。

六月一日。

我提了离婚。

修成红着眼问我,是不是非要**他。

他说,林**,你欠我一条命。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是他的爱人。

是他的债。

季修成翻页的手,越来越僵硬。

第五页。

七月八日。

今天又梦见十年前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打那个电话就好了。

如果我死在了那条铁轨上,修成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找我而缺考?

他会顺利去北城。

会站在很高很亮的地方。

会遇见一个不拖累他、能让他笑的人。

如果时间能重来。

我想把那条命,还给他。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那几行字,被**的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像有谁哭到泣不成声,连笔都握不住。

季修成站在书桌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得干干净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半晌,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那声音又轻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

“你又想用这种东西逼我心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已经放过了。”

“季修成,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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