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他走之前留了个本子,上面记了几个人的名字,说让他儿子挨个打电话。我是第三个。”
“他说什么了?”
“他儿子念了一段话,是**国自己写的。写得乱七八糟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
我爸停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说,老程,当年工地上那笔账是我算错了,不是你多拿了,是我记错了。这些年你一直不理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没脸来找你解释,一直拖着,拖到现在人都要走了。对不住你。”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声音。
我看着我爸。他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
“多少钱?”
“八百块。”
八百块。
九十年代初的八百块,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放到今天,两个人为了八百块钱断了二十多年的交情——
“爸,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找他问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固执,有后悔,有不甘,还有一种“你不会懂”的倔强。
“我当时觉得,清白做人,被人冤枉了,凭什么是我去解释?他不信我,是他的问题。”
他顿了顿。
“现在想,也是我的问题。我太硬了。硬了一辈子,把人都推远了。”
我从我爸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车上高速,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橘**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我爸说的最后一段话。
他说**国走了之后,他有一整个晚上没睡着觉。
他说他躺在床上,想了一辈子的事。
想他跟**国为什么断了,想他跟我妈这几十年为什么越过越没话说,想他跟我为什么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他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丢掉的东西,不是因为别人抢走了,而是因为他自己攥得太紧了。
他攥着自己的面子、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我没错”,攥了一辈子,等他终于肯松手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国不在了。
那些可以和好的年月不在了。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
他卖房子不是因为他生了什么病,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只是突然怕了。
怕有一天来不及了,怕有一天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
卖房子给我钱,是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拥抱人,不会发微信说“爸爱你”。
他只会做事。
把能给的给你,就是他的全部了。
想到这儿我握方向盘的手有点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情绪到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贺允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看进来,他站起来:“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我爸没生病。”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哭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没事。”我走过他身边,“我去洗个澡。”
“周小柔。”
我停下来。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不管什么事,有我在。”
我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挣开。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暖暖的。
“贺允。”
“嗯。”
“我想下周带你和孩子回我爸妈家住两天。”
“好。”
“还有,我公公那边的寿宴,你帮我订花溪大酒店的厅,十桌够了。”
“好。还有呢?”
“还有……”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想跟我爸好谈一次。把这些年我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清楚。”
贺允看着我,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
“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没有。但我觉得,想好了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
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
周六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了我爸妈家。
儿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奥特曼玩具,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的事。贺允偶尔接两句,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到了小区楼下,我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哎呀,外面冷,快进来。”
她一把接过我儿子,左看右看:“又长高了,姥都快抱不动了。”
上楼,进了门。
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