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从未觉得,周廷彦爱她。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

直到那个被北戎人的箭矢贯穿了腹部也不曾哼过半声的男人,此刻却在她的面前,哭得连几声呜咽都抑制不住。

她才终于意识到。

她的舅舅,如此爱她。

以至于,从前那些如同被蒙住的记忆,忽然间清晰起来。

她想起舅舅教她握刀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包裹着她的小手,一刀一式,一遍又一遍。

想起她被责罚后躲在角落里哭,远处那个身影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回头。

想起她第一次**后浑身发抖,是舅舅把她从尸堆里拎出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直到她眼里的呆滞逐渐散去,才又将她狠狠按进了怀里。

她想起自己启程回京那日,舅舅在城门口站了许久许久。

而她那时只顾着憧憬京城的繁华,憧憬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阮云筝的眼泪,终于决堤。

是了,北境环境如此险恶,北戎人如此凶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能活下来,能长这么大,靠的不是神灵护佑。

而是她的舅舅啊!

是他不厌其烦地教她武艺,一遍又一遍地与她过招,才让她有能力在北戎人的刀下活了下来。

他当然爱她。

只是因为他是个粗人,不会说,只会做,而她却被梦里那些的温情蒙蔽了心智,看不懂舅舅的付出……

阮云筝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舅舅的双腿,将脸埋进他的双膝,哭得浑身发抖。

“舅舅……我错了……”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我错了……舅舅,云筝错了……我不该不回来,不该不写信,不该让你担心……我错了……舅舅我错了……”

周廷彦低头看着伏在膝上的少女。

粗糙的大手抬起,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如同当年她在战场上差点被吓傻时,他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回她的神志一样!

可是……怎么下得去手啊!

她已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怎么还能再打她?

说到底,是他的错不是吗?

这十五年来,他教她刀不离手,教她目不避血,教她如何在漫天飞雪的荒地求生。

唯独不曾教过他,受了委屈,该往何处躲。

是他的错。

错在他太信奉‘严师出高徒’,错在他自以为炼出她的坚韧便是给了她最大的庇护。

他以为磨去她的娇气,便是护她周全,以为只要筑起她的铠甲,便无人能伤她半分。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是他的自以为是,害她成了个没家的孩子。

害她宁可在外头流落三年,也不肯回他这儿来寻一处庇护。

她定是不信,他会给他庇护。

是他的错啊!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被伤得这般鲜血淋漓,却只能独自躲起来**伤口!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粗糙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般。

滚烫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她的发顶,烫得她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阮云筝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舅舅的眼泪,她只能将自己的脸埋起来,好似只要不去看,便不用面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亏欠一般。

舅甥二人就这么相拥而泣,全然无视了周围阮家人的各色神情。

阮夫人站在一旁,不住地拿着帕子抹眼泪,心中有感动,但更多的,却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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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