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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苏敏,等她开口。
老张大夫在电话里喊的是“苏**”三个字,她不可能没听见。
苏敏站起来,走到墙角老柜子跟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锈铁盒子。
我心里一动,那是过年的家底,八百多块。
她要拿钱?
她数了数,攥在手里,拉开门冲院外喊了一嗓子:“刘翠姐!你等一下!”
她攥着钱转身就往门外跑。
我扑过去抓她胳膊,手指刚碰到袖子,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就这一秒。
苏敏已经冲到院子里,把那八百多块塞进了刘翠手里。
“这些也给阿强吧,钱越多船越大,明年分成越多。”
“省得有些人天天盯着我的钱,跟防贼似的。”
刘翠攥住钱往怀里一揣,笑得牙花子都露了,转身脚步轻快走了。
我扶着门框站住,膝盖磕在木头上,**辣的疼。
但没那个疼。
得。
我转身出院子,跳上摩托车,踩了两脚发动机才打着火。
车头调向码头方向。
不指望她了。
自己凑。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爹老林头。
信号断续续,我把事情吼了三遍他才听清。
“我手上有一千五,上个月卖海参攒的。”
“让老周船上给你带过去,他今天提前回来。”
“你先去卫生所等着。”
停了一下,老爷子声音沙了:“亲家的命就是我的命,你放心。”
第二个打给发小铁柱。
铁柱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挣不了几百。
听完就一句话:“我兜里三百,全拿去。”
“你在哪?我骑车给你送!”
第三个打给修船厂赵老板。
赵老板欠我两个月工钱,一直拖着。
这回他沉默两秒:“行,先结你一千。”
“让我媳妇送到卫生所。”
我自己翻遍了座垫底下、工装口袋、裤脚里塞的散钱,刮出来两百一十块。
一千五加三百加一千加两百一,三千零一十。
够了。
但我又想起一件事,前天卖了一网梭子蟹,一千八百块还没来得及存,压在卧室床板底下。
等到了卫生所让谁回家取一趟,多备着,万一县医院临时加价呢。
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先到了,一千五用塑料袋裹着递过来。
铁柱骑自行车气喘吁吁赶到,三百块攥手心里全是汗。
赵老板媳妇也刚停下电动车,一千块递了过来。
加上我兜里两百一十,三千零一十。
老张大夫等在走廊里:“快!钱凑齐没有?县医院的车十五分钟到!先去缴费窗口把押金交了!”
我冲到窗口,把那一沓钱拍在台面上。
护士低头数:“一百、两百……三千、三千零一十,够了,我开收据。”
两条腿一软,扶着窗台。
够了。
岳父有救了。
护士正撕收据,走廊那头老张大夫的声音又炸过来:“林海!县医院刚回电话!”
“他们看了片子说不只是开胸,要加胸腔镜和引流!”
“手术费加急诊加转院一共四千八!”
“三千不够!最少再补一千八!”
我掏出手机拨苏敏。
响了三声,接了。
“家里床板底下有一千八百块!”
“你现在拿出来送到卫生所!”
“**等着这笔钱上手术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敏的声音传过来:“床底下那个啊……我刚才收拾屋子翻到了。”
“刘翠姐走了又折回来,说阿强船厂催得急,问还有没有多的。”
“我就把那一千八也给她了。”
顿了顿。
“你别心疼,阿强说了,钱越多越好,明年给你翻倍。”
电话挂了。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攥着手机,一个字说不出来。
身后病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哼——断续续的,堵着血。
走廊那头老张大夫的声音又劈过来,一声比一声急:“林海?!钱到底够不够?!”
“县医院的车快到了!再不交钱车来了也拉不走!”
“你岳父血氧83了!83!再掉就来不及了!”
我翻手机通讯录。
爹在海上,铁柱全部家当三百块掏干净了,赵老板肯结工钱已经是极限。
赵婶。
村口开小卖部的赵婶,跟岳父是几十年的邻居。
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六声。
“赵婶!我是林海!苏叔翻船了,肋骨戳穿肺,卫生所等着转院,我这儿差一千八!”
那头碗摔在桌上的声响:“啥?!**出事了?”
“有八百!你让人来拿还是我送?”
“搁门口!铁柱骑车去取!”
挂了立刻拨老郑。
“老郑,我岳父出事了,差钱转院。”
“有多少要多少?”
“能拿多少。”
“五百,我媳妇骑电动车送!”
再拨老陈。
“老陈!”
“听说了!老周在码头喊的,全码头都知道了。”
“三百多,马上送!”
八百加五百加三百,一千六。
差两百。
外头一声汽笛。
短的,尖的。
我冲到门口——白色救护车停在院子里,顶灯在转。
司机摇下车窗:“哪个是家属?”
老张大夫追出来:“就是他!钱齐了没?”
“差两百!再给我两分钟!”
司机看了一眼手腕:“兄弟,五分钟。”
“调度那头还有单子,超时我得走。”
我扑到摩托车跟前。
座垫底下翻了,空的。
工具箱翻了,几颗螺丝钉。
暗格翻了,空的。
裤兜、外套兜、里兜,全空的。
就差两百。
卫生所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啪嗒,又碎又快。
一个白发老**扑进门来,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一只手扶门框喘气,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口袋。
岳母。
她看见我,整个人撞过来,把布口袋往我怀里塞。
“海子……老周家的跟我说了……**出事了……我把卖鸡蛋攒的全拿来了……你看够不够……”
我打开口袋,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叠在一起,角都卷了。
一张数。
两百三十六。
够了。
我攥着那袋钱冲向缴费窗口,岳母踩着布鞋跟在后头跑。
“补一千八!”
钱全拍在台面上。
护士低头数,零碎票子数得慢。
“够了,一千八百三十六,多三十六,开收据。”
老张大夫已经在推床。
岳母看见担架上的苏**,脸灰白、嘴角有干血、氧气管插着,整个人腿一软,我一把架住她。
担架推上车。
老张大夫扒着车门:“林海,跟不跟?”
“跟!”
岳母抓住我胳膊,手指攥得死紧:“海子,替我守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您放心。”
车门关上。
救护车掉头往大门开。
我从车窗往外扫了一眼。
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刘翠。
她看着救护车开走,脸上不是担心。
她掏出手机贴到耳边,嘴在动。
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