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妈正在帮小雨默写生字。小雨趴在桌上写一个，妈就探过头去看一个，嘴里念叨“这个撇再长一点”。
敏佳去开门。
“哟，敏佳！好久不见，瘦了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大嫂陶静雅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热情得有点反常。
她手里拎着四五个袋子，大的小的，LOGO花花绿绿。
大哥跟在后面，手上也提着两箱东西。
我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
阿胶，燕窝，进口奶粉，一盒费列罗巧克力，还有一套乐高积木。
这阵仗，六年里头一回。
妈从小雨房间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宇航？静雅？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妈！”大嫂三步并两步上前，拉住**手，上上下下打量，“瞧您气色多好！比上次见面精神多了！宇成和敏佳把您照顾得真到位！”
妈被她握着手，有点不自然，想抽回去，没**。
大哥把东西放下，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房子是有点年头了啊，不过收拾得还行。”
他说“还行”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
落座以后，大嫂把那盒阿胶推到妈面前。
“妈，这个您得吃，补血养气。上了年纪的人气血不足，容易腿脚发软。我特意挑的，东阿的，正品。”
妈点了下头，没打开。
大哥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妈，跟您说个正事。老宅那边征地的消息您听说了吧？镇上那片要建商业广场，开发商跟**签了合同，补偿方案已经公示了。”
妈“嗯”了一声。
“我打听过了，咱家那房子加上院子，按面积和地段算，走货币补偿能拿一百八十万左右。还有一种方案是置换商品房，换一套八十平的新房再补五十万现金。”
大嫂接过话头：“妈，我跟宇航商量了，选货币补偿最划算。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换房子还得装修操心，您这个年纪折腾不起。”
妈搓了搓手指，不说话。
大哥往前靠了靠：“妈，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我来帮您跑手续。而且——”他顿了一下，跟大嫂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把您接到我们那边住。我们那复式楼三百多平，楼下有个客卧一直空着，朝南，阳光好。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早上还有太极拳的队伍，您可以参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你们那儿？”
“对啊妈！”大嫂笑着拍了一下手，“您在这边住了六年，也该换换了。小雨都八岁了，不用人接送了，您也轻松轻松。去我们那儿什么都不用干，散散步聊聊天，跳跳广场舞，多好？”
她又加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省得天天在这边又做饭又带孩子，跟个免费保姆似的。”
这话一出，敏佳放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盯着大嫂。
“嫂子，妈不是保姆。”
大嫂挑了一下眉毛：“宇成，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心疼妈。你看妈这个年纪了，还天天操劳，你们就忍心？”
“我们忍心不忍心，这六年够不够说明问题？”
“行了行了。”大哥打断我，“别扯远了。咱今天就说一件事——妈跟我们走，享福。拆迁的手续我来跑，保证一分不少。”
他说“一分不少”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
妈始终没表态。
她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不停地搓来搓去。
我看着她的手指。
干裂的，布满老茧的手指。
那是给我们全家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搓了无数次洗手液的手。
客厅里没人再开口。
我站起来。
“哥，嫂子，吃了饭再说。”
饭桌上，大嫂夹了一筷子妈做的糖醋排骨，嚼了两口，夸张地点头：“妈，您这手艺真绝了！在外头下馆子都吃不到这味儿！”
六年前她嫌妈做饭油大盐重。
妈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哥吃得倒实在，呼噜呼噜扒了两碗饭，拿餐巾纸擦了嘴，靠在椅背上。
“妈，饭也吃了，咱把话说开。这事您别拖，征地办那边催得紧，早签字早拿钱。您跟我回去住，手续上的事全交给我，***户口本带着就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