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月亮。
我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等到天亮,坐第一班去县城的中巴。然后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大巴票四十七块。我身上总共有八十三块钱,是我偷偷攒了两年的——帮邻居张婶摘花椒,一天十五块,她把钱直接给我,没经过大伯。
到省城的时候,我还剩三十六块。
十七岁。三十六块钱。一个编织袋。
这就是我从那个家带走的全部。
我在省城活了下来。第一份工是火锅店洗碗,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二。后来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三千五。白班夜班轮着倒。
我开始自考大专。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宿舍八个人,灯十点熄,我在被窝里打手电。三年拿到大专文凭。然后开始考***。
第一年没过。差十一分。
第二年没过。差三分。
第三年。就是今年。
笔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八平米,月租四百五。一张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摞着行测和申论的真题集。
我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成绩。
我看了三遍。
行测七十八,申论七十六,总分一百五十四。岗位排名第一。第二名比我低九分。
我没哭。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编织袋。六年了,蓝色褪成灰色,“撒可富”三个字还在。我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怕忘。
怕忘了从哪里来的。
我把成绩截图存进手机。然后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小禾啊,你堂哥下月十八号结婚,你回来一趟。”他的语气很自然,像这六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份子钱你看着给,但咱家亲戚里,最少的也给了两千。”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大伯母说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记那些。”
过去了。
八万块卖了我。
一家人不记那些。
我说:“大伯,你还记不记得杨树沟王大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问你记不记得。”
他说:“那是给你找婆家,又不是——”
我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拒绝他,不回去,不给钱,不联系。我的人生从那个编织袋开始,从三十六块钱开始。大伯林茂生是上辈子的事。
但三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镇上邮政所的老周。
3.
老周在镇邮政所干了三十年。
我小时候去邮政所帮大伯取过包裹,认识他。他认识镇上每一个人。我离开六年,他居然还记得我。
“小禾?你是茂河家的小禾吧?”
“我是。”
“你这个号码是你大伯给我的。他说你在城里打工。我找你是因为……你知道你名下有几张汇款单没取吧?”
我愣了。
“什么汇款单?”
老周也愣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给你寄的。每个月都有。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爸,林茂河。
大伯说他跑了。跟人跑了。不要我了。
大伯母说他心里没有别人。
这是我关于父亲最完整的叙述。从八岁开始,从没有人给我讲过第二个版本。
我不恨他。恨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意义。他就像一个事实:下雨了,降温了,**不要你了。不需要恨,也不需要理解。只是一个活着的前提条件。
但如果他寄过钱。
每个月都寄。
那这个事实就不成立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长途大巴回镇上。四个半小时。我把那张折叠桌上的行测真题集随手塞进包里,路上没翻开过。
邮政所在镇**旁边。铁栅栏门,绿色的墙皮剥了一半。老周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档案盒。
“我翻了一下,”他说,“留底的不全。但有这些。”
他把档案盒推过来。
里面是一沓汇款回执。发黄的,有些边角卷了,有些字迹模糊。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
汇款人:林茂河。收款人:林小禾。金额:300元。日期:2019年3月。
附言栏里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小禾生活费。
我拿起第二张。
2019年4月。300元。附言:小禾生活费。
第三张。**张。第五张。
每个月一张。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