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客厅,脚没有触地。

阳台门大开,夜风把那叠写满字的纸吹的到处都是。

我不需要程砚贴在电视柜上,贴在鞋架边,贴在妈妈择菜用的竹筐上。

妈妈跪在阳台边,手里攥着那截被撕裂的裙摆。

爸爸打电话叫救护车,第一句话是:“孩子病情发作。”

弟弟缩在沙发旁边,脸色惨白,语无伦次的嘀咕:“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突然发神经……她病还没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光从掌心穿过去,抓不住。

我想问程砚在哪里,发不出声音。

厨房抽屉半开着,那张旧公交卡放在最上面,卡面被妈妈擦的很干净。

她一直把它擦的很干净。

**和救护人员上来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声音平稳:“孩子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最近总说自己重生,我们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

爸爸补充:“医院有记录的。”

弟弟躲在妈妈身后,不看阳台那边。

**问有没有遗书。

“没有,她只是突然犯病。”妈妈说,“没有遗书这种东西。”

她弯腰把地上那些纸捡起来,一把揉进垃圾袋。

我伸手去抢,手穿过去了,穿过纸,穿过妈**手背,什么都摸不到。

陆川到门口,被爸爸拦住:“外人不方便进。”

陆川看了一眼垃圾袋,袋口露着一角纸,上面有程砚的名字,是我写的那种。

“程砚是谁?”**看见了,问。

妈妈动了一下。

“就是她以前纠缠过的一个男生。”妈妈说,“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陆川冷笑了一声:“程砚是为了接她才死的。”

我的身体被风吹散了一瞬,又聚回来。

爸爸:“你不要在这里刺激家属。”

陆川掏出手机,点开一条语音,扬声器放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如果安安今天不下来,我就去报警,这里不合法,不能再让她待在那里。”

程砚的声音。

我以为忘了他的声音,原来一个字都没有。

妈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退到只剩下白。

我第一次知道,程砚那天真的来了。

他在楼下。

他在楼下等我。

**开始问程砚车祸的情况。

爸爸说那是意外,和家里没有关系。

陆川说程砚出事前接到过我家打去的电话,有通话记录。

弟弟慌了:“电话不是我打的,是妈妈让我用姐姐手机发消息说她不走了。”

妈妈猛的看向他。

弟弟往后缩了一步,声音变小:“我以为就是、就是让他死心,我没想到——”

“通话记录。”**说,“需要配合调查。”

爸爸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话。

妈妈转回去,蹲下来,捡地上那些被风吹散的菜叶,一片一片,放回竹筐里。

她一直这样,只要把地面收拾干净,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这次捡不完。

救护人员把担架抬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充值小票,被汗水捏皱了,纸面起了毛边。

妈妈站在走廊,看见那张小票,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来什么。

我知道她想起什么。

程砚站在门外的那天,妈妈没有开门,他说:“阿姨,我给公交卡充够了钱,能带安安坐到很远的城市,请让她出来。”

妈妈没有开门。

现在门开着,什么都不用关了。

妈妈站起来时腿软,爸爸去扶,她第一次甩开了。

陆川把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屏幕朝上,照片里是一个骨灰盒,放在某个存放处的架子上。

“**同志,这家人该认领的命案,不止这一桩。”

上一章 下一章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