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用仅剩的左手抓住我的裙角,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杀了我吧……阿瑶……求你……杀了我……”我没动。
他又说:“让我死在你手里……我愿意……”他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我蹲下来,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他浑身一颤,那只抓着裙角的手更用力了,像是怕我走。
“我说了,”我轻声说,“我是来送你们入洞房的。”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们不是相爱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就一起死吧。
生同衾,死同穴,多好。”
陈鹤鸣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狗。
陈灵萝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喘,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
我迈出门槛。
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五百年前我亲手种的,现在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金桂开了一树,香气浓得发腻。
我走过树下,花瓣落在我肩上。
身后传来陈鹤鸣断断续续的声音:“阿瑶......阿瑶......”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大概是他从台阶上滚下来了。
我没回头。
桂花落在我肩上,我伸手拂掉。
树下有张石凳,磨得发亮。
小时候我总坐这儿练功,陈鹤鸣站旁边给我递水,陈灵萝趴桌上打瞌睡。
那时她刚被爹领回来,瘦得跟猫似的,扎两个小揪揪,怯生生躲在我身后喊姐姐。
我教她认字,她写歪了,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描。
陈鹤鸣在旁边笑:“你这么教,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我说:“那你就来教。”
他真的走过来,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再握住她的手,三个人叠在一起,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这样教。”
陈灵萝脸红到耳根,偷偷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没看懂那个眼神。
石凳旁边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陈灵萝七岁时用小刀刻的——“陈家院”。
她刻完还问我:“姐姐,刻得好看吗?”
我说好看。
陈鹤鸣说丑死了。
她追着他打了三条巷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一道痕迹了。
院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缺了个口。
陈灵萝八岁那年掉进去过,陈鹤鸣把她捞出来,她浑身湿透,哭着说要喝鱼汤。
缸**本没鱼。
陈鹤鸣还是去集市买了三条鲤鱼回来,陈灵萝蹲在缸边看鱼,看着看着就不哭了,伸手去捞,差点又栽进去。
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她回头冲我笑,两颗门牙都掉了,笑得漏风。
那三条鱼后来养了三年,越长越大,最后缸装不下了,陈鹤鸣拿去放生在村口河里。
陈灵萝哭了一整天。
我又给他买了几条,她说不是原来的,不要。
她现在当然不会为这种事哭了。
我转身往内院走。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红色,绸缎扎的花球挂在门框上,写着“囍”字的窗花贴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