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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管事来找我时,我正在给嫁衣收线。
嫁衣绣了三年。
袖口的并蒂莲,是裴知珩亲手画的花样。
他说他不会画花,画得丑,让我不许笑。
我笑了半日。
后来那张花样被我压在妆匣底下,舍不得丢。
管事捧着册子,赔着笑:
「姑娘,这个月月例怕是不能发了。」
针尖停在红线上。
「为什么?」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处空白。
「册上没您的院名。」
那一页我认得。
从前写着:沈明宁,暖阁。
如今名字还在,院名却淡了。
像有人把“暖阁”两个字从我身后抽走。
管事有些尴尬:
「许是从前记错。姑娘若缺银子,去问王爷讨个赏便是。」
册页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没有名分的人,连月例都像赏。
管事走后,我坐了很久。
嫁衣摊在膝上,红得刺眼。
婚期若也像我的院名一样被抹掉,裴知珩会不会察觉?
午后,我去了书房。
门半掩着。
廊外有官员跪着回话。
裴知珩连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
「账册呢?」
那官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都在抖。
「下官......下官这就去查。」
「三日。」
裴知珩把折子合上。
「查不出来,自己摘了乌纱。」
满院静得只剩风声。
我端着冷茶进去时,他下意识把案边一角往外挪了挪。
从前我总嫌书案边角硌手,他每次看折子时都会替我让出一块地方。
胸口那点酸软还没散开,柳扶萤便坐在他的书案旁,拿起了一个旧香囊。
我的香囊。
里面装着北境山洞前的雪泥。
裴知珩曾说,那是他的**子,谁也不许碰。
柳扶萤笑道:
「王爷,这东西又旧又脏,丢了吧。我给你绣个新的。」
裴知珩扫了一眼。
「不记得谁送的了。」
她作势要将香囊扔进炭盆。
裴知珩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腕。
「别动。」
书房里一静。
柳扶萤睫毛颤了颤。
「王爷?」
裴知珩盯着那只香囊,指节一点点收紧。
门边的冷风灌进袖口,我却觉得手心发热。
他是不是想起来了?
他是不是还记得那场雪?
片刻后,裴知珩松开手。
「罢了。留着吧。」
我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松了。
指尖在木纹上蹭出一点灰。
他留住了香囊。
却没想起送香囊的人。
裴知珩抬眼看见我。
「有事?」
「礼部的人来了,问婚期是否照旧。」
他眉头一皱。
「什么婚期?」
呼吸像被那一下皱眉压住。
「我们的婚期。」
柳扶萤轻声道:
「姐姐,王爷如今朝务繁忙。何况王妃之位牵动朝局,婚事总该慎重。」
裴知珩指腹按在杯沿上。
「扶萤说得有理。」
杯中茶纹一圈圈散开。
「这婚期,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来的。」
裴知珩脸色沉下去。
「沈明宁,你最近越发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我,还是忘了的人是你?」
柳扶萤眼圈一红:
「姐姐若怪我,我走就是。」
裴知珩立刻护在她身前。
「够了。扶萤救过我的命,你对她客气些。」
那句话砸下来时,我耳边空了一瞬。
「她救过你?」
裴知珩冷声道:
「北境雪夜,是她将本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此恩,本王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四个字落下时,他眉心忽然皱了一下。
指腹又按上胸口旧伤。
那里像疼了一瞬。
可他很快移开手。
我忽然笑出了声。
连救命之恩,他也记错了。
柳扶萤低下头,唇角轻轻翘起。
那一瞬我看清了。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