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第一次见裴知珩,是在北境。

那一年,他十七岁。

废太子谋逆,他作为废太子旧部之后,被追杀至北境。

大雪封山,尸横遍野。

他躺在死人堆里,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我背着药篓路过时,他忽然抓住我的裙角。

少年满脸是血,眼神狠得像狼。

「救我。」

我握紧药篓肩带。

「我只是个采药女,救不了将死之人。」

他咬着牙:

「若我活下来,命给你。」

我本该走的。

北境死人太多,我救不过来。

可他的手指冻得发僵,还死死抓着我的裙角。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雪盖住:

「别走。」

「我不想死得没人知道。」

我的脚陷在雪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一年,我爹娘死在雪崩里,尸骨无寻。

村里人陆续搬走后,也没人再记得他们叫什么。

我太知道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把他拖进了山洞。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他活过这一夜。

我没想过,要拿自己的名字去换。

那夜太长了。

我替他拔箭,按伤口,熬止血药。

他高烧不退,醒一阵昏一阵。

醒着时还嘴硬,嫌我的药苦,嫌我的手笨。

我把药碗抵到他嘴边。

「你这么难伺候,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他烧得眼睛都红了,却忽然问:

「你叫什么?」

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

北境风雪太大,已经很久没人问过我叫什么。

「沈明宁。」

他闭着眼,一遍遍念:

「沈明宁。」

后来他疼得神志不清,仍抓着我的袖子喊:

「沈明宁,别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个人这样用力地记住了我。

后来他的血止不住,气息越来越弱。

我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发疼,他已经听不见。

就在那时,山洞里出现一盏青灯。

司命官从风雪里走来,手里捧着漆黑命簿。

「裴知珩,命数已尽。」

我跪在雪地里,求他救人。

司命官翻开命簿,灯火照得他眉眼冷淡。

「人死不能复生。除非有人以名换命。」

雪水浸透裙摆,冷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怎么换?」

「名字是人在世间的锚。以名换命者,世间会逐渐被忘。先忘身份,再忘关系,再忘旧事,最后忘名字。」

「等你的名字散尽,他借来的命才算真正落定。」

我攥着裙摆,手心全是雪水。

「那他呢?他也会忘我吗?」

司命官沉默片刻。

「会。」

裴知珩昏迷中还攥着我的袖角,唇边反反复复念着三个字。

沈明宁。

沈明宁。

好像这天地间,只剩他还记得我。

我那时其实怕极了。

我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爹娘一样,被风雪埋住,被人间忘干净。

可我又想,若世人都会忘我,至少他不会吧。

至少这个在濒死时还喊着我名字的人,不会吧。

于是我按下了血印。

司命官合上命簿。

「不悔?」

山洞外风雪呼啸。

我看着裴知珩冻得发白的手。

「不悔。」

裴知珩醒来后,知道真相,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阿宁,我不会忘你。」

他甚至用**在山洞石壁上刻字。

「裴知珩欠沈明宁一命,永世不忘。」

我笑他傻。

他却按着那行字,一字一句道:

「若天地要收你的名字,我便一遍遍喊给天地听。」

那时我信了。

少年人的承诺太烫,足以让人忘记风雪有多冷。

上一章 下一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