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养世家文脉,深谙朝堂规则与世家制衡之道,相见便自有一番惺惺相惜的默契。待裴度与其他朝臣移步殿内,殿前空地只剩二人相对而立,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将至的今科春闱之上。
今科春闱万众瞩目,是天下士子跃龙门的捷径,更是朝堂吸纳新血、平衡势力的关键。崔云栖望着宫墙那一树灼灼红杏,抬眸望向天际流云,轻声笑道:“往年春闱,偶有寒门士子脱颖而出,世人便赞为奇才。可依我之见,世间花木,各有天命。凡草纵有一时青翠,终究难登云端。”
他抬手指向墙头红杏,语气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你看这日边红杏,倚云而开,承天光沐帝泽,占尽上京最盛春色。日边红杏,岂是凡花可比?”
这话一语双关,明咏宫墙红杏,暗论世家与寒门的云泥之别。红杏扎根宫墙、近依天颜,正如裴、崔这般顶级世家子弟,生来便身处朝堂核心,得天时、地利、人与,前路早已铺就坦途。而四方寒门士子,便是乡野凡花,纵有几分姿色、些许才情,终究生于泥泞、长于草莽,无根基、无依托,难抵云端盛景。
裴昭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深以为然的微光。他望着那满树向阳盛放的红杏,花枝挺拔、花色明艳,远非高府园中那株碧桃可比,更遑论乡野遍地的杂花野草。昨日高侍郎那句“此花得露而种,果然不同凡品”,与崔云栖今日之言不谋而合。
“崔兄所言极是。”裴昭缓缓开口,声音清冽沉稳,“花木禀赋,始于扎根之地;士人格局,源于立身之家。世家文脉代代积淀,非一朝一夕侥幸可及。春闱取士,虽言唯才是举,可眼界、气度、格局,早已分了高下。”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已深谙彼此心意。裴、崔两大家族世代同盟,如今两位后辈翘楚默契同心,俨然昭示着今科春闱,世家子弟早已占定上风,无形的世家联盟,在含元殿外的春风里,悄然初现雏形。宫墙红杏灼灼盛放,倚云向日,风华无双,恰似他们二人的前程,坦荡无垠、高高在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夜色沉沉,无京华繁盛,唯余江风浩荡。
秋江潮水潺潺,夜幕笼罩江面,渔火点点,碎作一江粼粼波光。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漂泊在江心,船板斑驳,船篷陈旧,经多年风雨侵蚀,早已满是沧桑。与长安宫阙的雕梁画栋、高府庭院的清雅盛景相比,这里只有无尽的江风、寒凉月色与清贫烟火。
沈秋白便坐在这艘渔船的船头。
今夜月色皎洁,清辉遍洒江面,穿透薄薄的船篷,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布料单薄,抵不住江上夜风的寒凉,只能微微裹紧衣襟,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少年眉目清俊,面色带着常年清贫的寡淡,眼底却盛着星月般的澄澈与坚定。
船舱之内,堆满了厚厚薄薄的典籍书卷,无一册名贵善本,皆是他四处奔走、向乡邻亲友借来的旧书。书页泛黄卷边,字迹深浅不一,有的还带着修补的痕迹,却是他数年苦读最珍贵的宝藏。无名师亲授,无家风浸润,无同辈切磋,他的天地,便是这一叶渔船、一江秋水、一轮孤月。
沈家世代居于江南乡野,皆是布衣百姓。他的父亲是村中落魄塾师,一生守着几间茅屋学堂,教书育人,清贫度日,未曾求得半分功名;母亲勤于织布纺纱,日夜操劳,以微薄收入支撑家用,供养他读书求学。双亲半生辛劳,不求他富贵荣华,只愿他能博览群书,不负本心。
多年来,沈秋白便是在父母的庇护下,于乡野清贫中潜心苦读。别人赏花嬉春、结**乐之时,他独坐茅屋苦读;寒冬酷暑、风雨寒暑,从未懈怠。此次他备好文稿投卷上京,便是他踏出寒门、奔赴前路的第一步。纵使深知前路艰险、阶层壁垒森严,纵使知晓京中世家如云、英才林立,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江风猎猎,卷着江水的微凉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翻动着手中的《春秋》。书页轻响,在寂静江夜里格外清晰。沈秋白垂眸默读,字句入心,胸中丘壑随书中千古风云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