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日后,谢临川问斩,刑场设在午门外。
我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几层。
谢临川跪在高台中央,风雪落在他肩头,将他的鬓发染得更白。
谢临川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充斥着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他动了动唇,无声开口:阿宁。
我站在台下,与他隔着数丈风雪遥望。
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
纵然风雪很大,他的声音却清晰落进我耳中。
他没有再求原谅,也没有说来生。
只是很轻描淡写地问:“北庭冷吗?”
我怔了一瞬。
他却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从前最怕冷,冬日练箭时,总要把手藏进袖子里。”
“我那时还笑你,说谢家姑娘哪能这样娇气。”
“现在想想,是我混账。”
“你本就该娇气些,该有人替你暖手,替你挡风,替你问一句冷不冷。”
“愿你往后,岁岁安宁。”
最后一次,没有阿宁,没有七叔,没有旧日那些自以为亲密的称呼。
监斩官宣读罪状,示意刽子手举刀。
可就在刽子手提刀上前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父亲!”
谢归宁脚上的冻疮还没好,跑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在雪地里。
我脸色骤变:“归宁!”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沈姨,他错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我从来没有过母亲,我不想连父亲也没有了。”
我垂眼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终于明白谢临川为什么笃定我会来。
不是巧合。
谢临川把我算进来了,把归宁也算进来了。
他知道我不会忍心看这个孩子跪在雪里。
毕竟他的生母是伺候了我十几年的贴身侍女,又在生他时难产而死。
所以他把最后一刀,递到了孩子手里。
我缓缓抬头,看向刑台上的谢临川。
他的眼神慌了一瞬。
只一瞬。
我便确定了,这就是他的计谋。
“是你让人引归宁来的。”
他没有回答,可沉默就是答案。
“你可真厉害。”
“让归宁将我错认为他的生母,逼我回来找你对峙。”
“临死之前,还要拿一个九岁的孩子赌我的心软。”
谢归宁僵住,茫然地回头看向刑台。
“父亲,都是你安排的?”
“所以你知道那个假郡主要毒死我,却冷眼旁观,让我自己逃走?”
谢临川眼神慌乱,声音发颤。
“归宁,我派了人暗中护你。”
谢归宁后退一步,哭着嘶吼:“可我吃了很多苦,差点死在路上。”
“我脚上的冻疮烂到流血,我曾经三天没吃饭。”
“我跪在王帐外时,冷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
“父亲,这也是为了我好吗?”
谢临川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话未说完,宫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内侍捧着明黄卷轴,匆匆登上刑台,尖细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谢临川私杀郡主,本当问斩。”
“然其上呈永宁假冒王府血脉,睿王府欺瞒和亲之证,牵涉两国旧盟。”
“念其揭案有功,死罪暂免,押回天牢,候三司复审。”
谢临川跪在刑台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甚至没有看那道圣旨,一直在看我。
看我会不会动容。
看我会不会为他死里逃生而庆幸。
看我会不会因为这场赴死,重新想起他的好。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所谓问斩,是假的。
所谓遗言,是假的。
所谓最后一次成全,也是假的。
他不是要死,他只是想让我亲眼看见他愿意为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