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钟跃进端起酒杯:“两年了,都在酒里了。”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思远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钟跃进说:“进子,这两年多谢你了。”
钟跃进摇了摇头:“说这些干嘛。”
“得说。不是客气,是真的谢。”
贺成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夹的那些肉,我都记着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钟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灯下闪着微光。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吃得很干净,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来账单,钟跃进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块的票子,数了数,递给服务员。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六个人站在饭馆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行了,都回去吧。明年春天见。”
钟跃进骑上那辆半新的自行车,第一个离开,单位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在国办附近的一栋老楼里,跟人合住两居室,一人一间,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至于其他几人,则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一群人的脚步声渐渐散开,各往各的方向去了。
众人离去之后,钟跃进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在路边买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边吃边骑车去单位。
八点之前坐到办公桌前,泡一杯茶,翻看当天的文件和报纸。八点半开始处理手头的事务,核稿、拟文、跟部委对接、整理会议纪要。中午在食堂吃午饭,饭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二十分钟。下午继续,直到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宿舍,自己煮碗面或者在外面随便吃点。晚上看两个小时的书或者写点东西,十一点睡觉。
文件起草是大批量的、高强度的。
这种活儿说不上多有创造性,更像是一种手艺活,需要在规定的框架内,用规定的语言,把规定的事情说清楚。
节奏要稳,逻辑要清,用词要准,既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含糊。措辞的轻重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建议”和“拟请”不一样,“酌情”和“从速”不一样,“原则同意”和“基本同意”也不一样,有时候一字之差,意思可能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措辞的拿捏就像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踩实,否则轻则返工,重则退回。
钟跃进干得很顺手。
一篇报告交上去,处长看完,没改几个字就签了字。一篇讲话稿拟出来,副主任看完,说“写得不错,以后这类稿子可以多让跃进练练手”。
另一份需要会签的文件送到部委跑了一圈,回来后钟跃进翻了翻各家的意见,重新起草了一份综合意见,把几个部委的不同诉求梳理得清清楚楚、折冲协调得明明白白。隔壁办公室一个老同志拿着那份综合意见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从眼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钟跃进的名气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传开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下班回到宿舍已经六点多了,他刚进屋,电话就响了。“跃进,我郑桐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沙沙的,还带着点陕北口音。他拿着话筒愣了一瞬。“我回京城了,你有时间吗?咱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