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半个月过去,她的卤味摊彻底站住了脚。
副食品厂那边起初还嫌她来得勤,后来见她每次给钱痛快、收条保存得整整齐齐,雷科长干脆把处理下水的时辰给她留了个准点。
每天上午七点,姜荔骑着借来的三轮车去拉货,猪大肠、猪肺、猪肝、猪血装满两只木桶,车把一压,整个人都要被拽着往前栽。
她嘴上跟人笑得稳当,脚下却蹬得发狠,生怕慢一步,钱就长翅膀飞了。
中午回院里清洗,下午卤制,傍晚赶在各个厂区下班前摆出去,一套流程跑下来,她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可搪瓷缸里硬币叮当响的时候,姜荔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
卤味的名声越传越远,机床厂、纺织二厂、运输队门口都有人等她,甚至有工人提前拿着铝饭盒站在墙根下占位置。本来这门生意就是只要吃苦耐劳就能干长久的,跟不要说姜荔后改良过的配方。
“姜同志,今儿猪肝多给两片,我家老头子就好这一口。”
“辣汤别省,昨儿那碗我媳妇儿喝完,连白菜梆子都没给我留。”
“你明儿还来不来,别让我白等啊。”
姜荔一边收钱一边笑,“来,只要我还有口气,明儿准来。您几位拿稳,汤烫。”
她说得豪气,心里却清楚,天真塌下来,她第一个钻桌子底下。
十五天里,她从每天净赚十来块,到二十多块,再到四十多块,等到今天收摊一算,刨掉成本竟然净落了五十二块七毛。
姜荔坐在屋里那张掉漆的桌前,看着一沓一沓卷好的票子,心口热得发胀。
一千块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座山终于露出能爬上去的缝。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压在枕芯里,一份塞进旧棉袄夹层,还有一份贴身缝进裤腰,手指摸到鼓起的布边,胆子也跟着鼓了一点。
只是一想到陆峥,她那点胆子又塌回去半截。
那男人半个月没出现,反倒更吓人。
姜荔总觉得他不可能善罢甘休,冷不丁哪天就会从暗处走出来,掐着她的后脖颈问她钱在哪儿、信是谁写的、胆子又是谁给的。
她把这些念头全压下去,第二天照旧出门。
三月末的京市天气翻脸比人还快,白天太阳晒得人额头冒汗,傍晚天边忽然压下一片黑云。
姜荔今天进的货多,因着运输队那边有人提前订了二十份卤大肠,她舍不得少赚,硬是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
木桶盖子用麻绳绑紧,盆子下面垫着旧麻袋,车斗里还压着半袋白菜梆子和新买的辣椒面。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里咯噔一下。
“老天爷,您可千万撑住,等我回院里再下也成。”
老天爷显然没听她商量。
她刚蹬出副食品厂那条街,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噼里啪啦几下,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
街边行人抱着脑袋乱跑,自行车铃声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路面很快积起一层浑浊的水。
姜荔骂人的心都有了。
她从车斗里扯出一件破雨衣披上,那雨衣边角裂了两道口子,帽檐也软塌塌贴在额前,没过几分钟,冷水就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她咬牙蹬车,腿肚子绷得发疼。
三轮车太沉,雨水又滑,车轮碾过坑洼时左右晃得厉害,姜荔两只手攥住车把,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