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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灌进嘴里鼻子里的一瞬间,我咬破了藏在牙齿后面的蜡丸。
一个很细的鱼骨口哨滑到舌尖上面。
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去吹响它。
口哨的声音被水浪给盖住了,岸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但是藏在旧闸门洞里的黑衣卫可以听得见。
铁链子沉下去得非常快。
我的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就像好多面大鼓贴着骨头敲起来一样。
江陵的这场大水来得有点奇怪。
半个月前,官家的河坝还只是漏水。
七天之前,东岸破了一个口子。
三天前,城里头开始有传言,说河神发火了,要吃沈家没出嫁的女儿,才肯让水退下去。
假话传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字一样。
**给江陵发了三十万两修坝的银子。
银子进了沈家和楚家的账本里,河坝却薄得一锄头就能挖开来。
这一场大水,冲走的不光是百姓的房子和田地。
还有那些被他们藏在水底下的账本,死人骨头和犯法的证据。
拿活人去祭祀,是他们给全城老百姓看的一场戏。
只要我死在河里面,沈家就能对外面说,是我的命不好惹得河神发火了。
楚家就能说,发大水是老天的灾祸,不是人为的。
至于我暗地里查了好多年的证据,也会跟着我的死,变成无主的废纸。
可惜他们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信神的。
我只相信水流的样子,图纸还有人心。
胸口疼得快要炸开的时候,水底下游过来几个黑影。
有人一刀砍断了铁链子,把我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我晕过去之前,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冷白色的脸。
那人的眸子很有神,头发梢还在滴水,却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脖子后面。
“沈大人。”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低低的有点闷。
“醒一醒,不能睡觉。”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艘黑棚子的官船里头。
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纪玄舟坐在桌子旁边,正拿着手帕慢慢地擦着短刀。
刀口上面没有血,只有一层被江水泡得发软的铁锈。
看我睁开眼了,他抬起头看过来。
“沈家的人已经回家去了。”
“楚怀澈对外说,你是自愿下河,替城里的老百姓积福气。”
“要是三天以后水退了,沈楚两家会给你建庙,捏个泥像。”
我咳出来一口水,嗓子就像被沙子磨过一样。
“捏泥像?”
纪玄舟递过来一杯热茶,语气很平淡。
“嗯。”
“名字也想好了,叫贞顺娘娘庙。”
我差点被茶水给呛到了。
纪玄舟眼底好像闪过一点笑意,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纪玄舟是皇上亲自派来江南查大水的钦差。
三年前,我被先帝破格提拔做司水监的总河使,**里全都在反对。
他们说女子不该管河水。
也说我只是一个没爹**丫头,压不住江南那些大家族。
只有纪玄舟在大殿上帮我说了一句话:“大水不分男女,图纸也不看出身。”
从那天以后,我们就成了同僚了。
他也是这个世上少数几个知道我真正官职的人。
我缓过气来,掀开薄被子坐起来。
“那个香木盒子呢?”
纪玄舟把一个湿乎乎的盒子推到我的面前。
“沈芙叫人去拿了,被我的人抢先一步给换出来了。”
我打开盒子的盖子。
官印一点都没坏。
下面压着的账本也都是好好的。
只有最上面的那张旧纸被水汽弄湿了一个角。
那是十二年以前楚怀澈写给我的婚书。
纸上少年的字写得还很生疏,写着愿意和沈照微白头到老不分开。
我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把纸抽出来,凑到灯火上面。
火苗子很快就卷上了纸边。
纪玄舟没有拦着我。
直到那张纸烧成了灰烬,我才把官印重新收好。
“城里的水涨得怎么样了?”
纪玄舟把水图给铺开。
“西闸被人堵死了,南坝里面是空的。今晚若再落一场大雨,半个江陵城都会垮进水里。”
我披上衣服下床。
“传令黑衣卫,立刻去西闸,把闸楼四周守住。”
“再叫人把沈楚两家的私人仓库盯紧了。”
纪玄舟皱起眉头:“你才刚从水里面被捞出来的。”
我把衣服带子给系紧了,声音还有一点点哑。
“所以说更要快一点。”
“他们今天把我沉下去,就是为了让江陵明天变成水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