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远知道，他问的不是某一个病人。
他说：“门诊不是找最吓人的病，是先把不该走急诊的留在门诊，把不该留门诊的送出去。”
许峥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差。
但也不像一个普通住院医会在跟诊二十分钟后说出来的话。
许峥没有评价，只问：“还有呢？”
林远说：“病人怎么进来，家属怎么替他说话，手里的片子是不是按时间排，坐下前先递什么，都在分风险。”
许峥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你看怎么走进来。”
林远点头：“是。”
他没有继续说。
其实他还看见了另一层。
许峥的门诊很好。
好到每一个常见路径都被他压得很顺。
三叉神经痛该怎么调整药量，术后复查该怎么从家属焦虑里把病人本人拉出来，普通头痛该怎么判断急诊**征，许峥都处理得很快。
快，不是问题。
门诊必须快。
但所有经验都一样。
用得越熟，越容易在某些相似入口处自动开门。
开对的时候，是效率。
开早了，就是盲区。
林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现在还不该说。
门外又响起叫号。
“神外二诊，十八号，魏建国。”
护士的声音跟着传进来：“十八号在不在？”
走廊里有人应了一声。
“在，在。爸，到我们了。”
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明显的疲惫。她左手拎着厚厚一袋片子，右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刚从工作群里退出来。
她进门后没有立刻坐。
先回头。
“爸，慢点，地上刚拖过。”
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衬衫第二颗扣子扣得有点歪。胸前口袋别着一支红笔，笔帽被磨得发亮。
他没有坐轮椅。
也没有让人扶。
他自己走进来。
只是右脚落到门口那片湿亮的地砖前时，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在确认脚底会不会打滑。
然后鞋尖在那道水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女人立刻伸手：“爸。”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我能走。”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字还清楚。说完，他像怕自己显得太慢，又往前迈了一步。
门口到患者椅，不过几米。
老人走得不算摇晃。
但每一步都小。
脚底贴着地面往前挪，像鞋底和地砖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走到椅子旁边时，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转身。
转身用了六步。
许峥的视线停在他的脚上。
林远也看见了。
不是怕水。
是起步迟疑。
小步。
转身碎。
这些都很清楚。
太清楚了。
女人把片袋放到桌上，袋子太满，外院报告和胶片从边缘滑出一点。老人下意识伸手去按。
他的手指碰到片袋边。
没有按住。
纸袋往桌沿滑了半寸。
女人比他更快，一把扶住。
“我来。”她说。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迟了一拍才知道自己没拿住。
他把手收回去，轻轻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没事。”他说，“就是纸太滑。”
林远的视线从他的脚，移到那只手上。
指节并不变形。
没有明显震颤。
可刚才那一下，不像单纯没力。
更像手指没有及时听懂脑子给出的指令。
女人坐下，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手机还在震。
她没接。
许峥打开病历界面。
“魏建国？”
老人点头：“是我。”
女人赶紧补充：“我爸，六十八岁。退休老师。”
许峥问：“哪里不舒服？”
女人张口就答：“主要是记性差，走路也慢，还有点尿急。我们在外院看过，说是脑萎缩，也看过神内，说可能是老年痴呆早期。我们今天就是想问问神外这边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查。”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女人没有看见。
她从片袋里抽出一张报告，推到许峥面前。
“这是上个月的头颅 CT。报告上写脑室扩大，脑萎缩。还有这个，是核磁，片子也带了。”
许峥接过报告。
林远没有看报告。
他看见老人坐下前，又摸了一下椅背。
那只手搭上去时，指尖轻轻滑了一下，才扣住椅背边缘。
门诊护士从外面探头。
“许主任，后面十九号已经来了，还有两个复查问能不能快点。”
许峥没有抬头。
“等。”
护士缩回去。
诊室门半掩着，外面的叫号声、家属说话声、塑料袋摩擦声一起涌进来。魏岚的手机还在膝盖上震，她用拇指按灭屏幕，眼睛却没离开许峥手里的报告。
许峥看完报告，抬头看老人。
“走路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
女人立刻说：“有一年多了吧，开始我们以为是膝盖不好。”
许峥又问：“记性呢？”
“也差不多。”女人说，“老问重复话。煤气关没关能问三遍。昨天还说要去学校上课，他都退休八年了。”
老人脸上有点难堪。
“我没说要上课。”他低声说，“我说梦见上课。”
女人愣了一下。
“爸，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老人没再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林远也看着那只手。
许峥把报告放下，开始调影像。
屏幕上灰白色的脑室一层层跳出来。
脑室扩大。
脑沟也有萎缩。
从主诉到影像，正常压力脑积水这条路径已经摆在桌面上。
步态异常。
认知下降。
尿急。
脑室扩大。
太像了。
许峥看得出来。
林远知道。
许峥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这大概就是他让自己看“怎么走进来”的原因。
一个适合教学的病人。
一个可以让住院医从门口动作读出诊断方向的病人。
许峥的鼠标停在一层影像上。
他没有先说结论，而是侧头看林远。
“你看见什么？”
女人也跟着转头。
她这才注意到诊室里还有一个年轻医生坐在后面。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老人。
魏建国坐得很端正。
像一个曾经习惯在讲台前站直的人。
可是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之间还留着刚才没按住片袋后的僵硬。夹克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孔，衣襟因此斜了一点。
许峥还在等。
林远开口：
“步态、认知、尿急，加上影像，确实应该进正常压力脑积水评估。”
魏岚的眼神动了一下。
许峥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在他预料里。
但林远没有停。
他看着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不高。
“不过，我不想现在就把他的走路问题全归到脑积水上。”
许峥的目光从屏幕移开。
魏岚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远没有先回答她。
他看向许峥。
“许主任。”
许峥看着他。
林远说：
“他的手也不对。”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的叫号屏又响了。
电子女声报着十九号患者的名字，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平得没有起伏。
魏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只手也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