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两点二十七,门诊楼三层的叫号屏卡了一下。
蓝色屏幕上的号码停在神经外科二诊室,右下角的小圆圈转了两圈,才慢吞吞跳出下一位患者姓名。等候区里有人抬头,有人继续低头看手机,一个抱着片袋的老人问旁边人:“到我了吗?”
没人回答他。
门诊护士从诊室门口探出头。
“神外二诊,十五号,张丽华。”
一个中年女人立刻站起来,右手捂着半边脸,左手攥着医保卡和一沓检查单。旁边的丈夫慢半拍才跟上,塑料袋被他拎得哗啦作响,里面装着外院片子、药盒、半瓶水,还有一把折起来的伞。
林远站在走廊边,手机屏幕刚暗下去。
韩越半分钟前发来消息。
急诊版一页纸别写论文。五点前给我,我让夜班那几个先看。
下面紧跟着一条。
尤其第一条,“看变化”,写具体点。别光写**。
赵小南的消息也压在下面。
远哥,许主任门诊开始了没?
你记住,门诊比手术还可怕。手术台上至少病人不会突然问医保能不能报。
保重。
林远把手机按灭。
黑屏里映出他现在这张脸。
年轻,眼下还有昨晚留下的青色,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胸前工牌的塑料壳边缘磨出一道白痕。
江城市第一医院。
神经外科。
住院医师。
林远。
上午示教室里的白板、规培反馈表、方明和写下的“暂缓一周”,还没有真正离开他。
暂缓不是通过。
只是把门又开了一条缝。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峥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白大褂,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连续手术后的疲惫没有完全退,眼下青色很重,但走路仍然很稳。手里拿着门诊病历夹,另一只手拧着保温杯盖。
他看见林远,没有问他吃没吃饭,也没有问上午那页复盘整理到哪一步。
只说:“进去。”
林远跟着他进了二诊室。
诊室不大。
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其中一台开着影像系统,另一台停在门诊病历界面。打印机占了桌角半边位置,旁边堆着已经用掉一半的处方纸。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就诊流程图,边角卷起来,被透明胶重新压住。
门对面是两把患者椅。
椅子腿底下有被长期拖动磨出的灰痕。门口地砖刚被拖过,湿亮的一小片从走廊延到诊室里,**防滑提示牌靠在墙边,牌面上还挂着半滴没落下来的水。
许峥坐下,刷卡登录系统。
电脑慢得像刚从午睡里醒来。门诊病历界面转了几秒,才跳出十五号患者的信息。
林远没有坐在许峥正旁边。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坐在稍偏的位置。
这个位置能看见患者进门,也能看见许峥的电脑屏幕。
但不会挡住问诊。
许峥看见了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他把保温杯放到桌角,忽然开口:
“下午别急着说话。”
林远抬眼。
许峥没有看他,视线停在电脑屏幕上。
“先看病人怎么走进来。”
门外刚好响起叫号屏提示音。
电子女声平平地报着下一位患者名字,尾音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冲散。
林远把口袋里那张写着上午五条复盘要点的纸往里按了按。
这句话他听懂。
很多年前,在另一间示教室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坐在下面的是一排年轻医生。有人打开笔记本,有人等着他讲片子,有人以为门诊教学是从检查报告开始。
他那时说过,门诊的第一张片子,不在电脑里。
在病人从门口走到椅子的这几步路里。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换成了许峥。
而他坐在后面,胸前挂着住院医的牌子。
林远没有纠正这句话的来处。
他只是应了一声:“好。”
十五号病人进来。
中年女人,右手捂着半边脸,坐下之前先把包放在膝盖上。她丈夫站在后面,刚要替她开口,被许峥一个眼神止住。
“她自己说。”许峥说。
女人吸了一口气:“右边脸疼,像电打一样。刷牙不敢刷,吃饭也不敢嚼。”
许峥没有立刻看片子。
他先看她捂脸的手。
“疼的时候眼泪流不流?”
“流。”
“碰哪里会触发?”
女人伸手,在鼻翼旁边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回去。
许峥点开病历。
“上次开的药吃了几天?”
问诊、查体、调整用药、解释副作用、复诊时间。
不到八分钟。
女人出去的时候,丈夫替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许主任,这个要不要手术?”
许峥说:“先把药吃到有效剂量。疼痛控制不住,再谈下一步。”
女人点头,走了。
门关上。
叫号屏很快又响。
十六号,是术后复查。
病人自己拿着片袋进门,走路稳,身后的妻子话很多。她刚坐下就把片子往桌上推。
“许主任,我们片子拍了,您看看是不是没事?他最近总说头晕,我怕是不是又长了。”
病人张嘴想说什么,被妻子抢过去。
“还有他晚上睡不好,脾气也比以前急。”
许峥把片袋放在桌边,没有马上拆。
“你先别说。”他说。
妻子愣了一下。
许峥看向病人:“你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病人看了妻子一眼,才慢慢开口:“其实也不是头晕,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躺下就好。”
许峥问:“血压量过没有?”
妻子怔住。
林远坐在后面,看着许峥把问题从“肿瘤复发”拉回“**性头晕”。
这一步很干净。
也很熟。
许峥不是只会手术的人。
他看病人,也看陪诊者。知道谁在替谁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病人的声音从家属嘴里拿回来。
第二个病人出去后,门诊护士探头进来。
“许主任,后面有两个加号。一个外地来的,挂不到号,非说想让您看一眼。”
许峥皱了一下眉:“先按号。加号放最后。”
护士点头,刚要走,打印机忽然响了两下,吐出半张纸,又卡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卡?”
许峥没动。
林远起身,把打印机盖打开,抽出皱在里面的纸。纸角卡在滚轴里,他没有硬拽,先按了退纸键,再把纸平着拿出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林医生以前还会修打印机?”
林远把盖子合上:“值班室练的。”
护士笑了一声:“那你们神外值班室条件挺全面。”
许峥没有笑。
他只是把下一位病人的界面点开。
十七号是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一坐下就说头痛,要求做核磁。
“我查了网上,说脑瘤早期也会头痛。我最近熬夜多,但是这次疼得不一样。”
许峥问:“最疼的时候几分?”
“六七分吧。”
“有没有**性呕吐?”
“没有。”
“有没有一侧肢体没力、说话不清、视物重影?”
“没有。”
“半夜会被疼醒吗?”
“不会,就是早上起床后有点。”
年轻男人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自己的症状。
许峥看完,没有立刻否定。
他让病人把头痛时间、睡眠、咖啡、止痛药使用频率重新说了一遍。最后开了基础检查和随访建议,没有马上开核磁。
病人不太放心:“真不用拍?”
许峥说:“你现在没有必须急拍的指征。先按这个处理。如果出现我刚才问的那些情况,直接急诊,不要等门诊号。”
年轻男人拿着单子出去时,还是一步三回头。
门合上后,诊室里短暂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在桌下轻轻转。
林远没有说话。
许峥终于侧头看他。
“看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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