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黎嵩那句话落下后,他们三个全都僵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赤凛。
他转身就往部落外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青曜和风朔也追了出去。
可雪下了一夜,山路上的痕迹早就被盖掉了。
他们一路追到山口,只看见护送队留下的一点辙印,顺着冰道往北荒延伸,又断在更深的雪里。
北荒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赤凛站在雪地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一拳砸了下去。
冻土硌破了他的手背,血很快渗出来。
可他像根本感觉不到。
风朔失神地看着北边,眼前来来回回闪的,都是我昨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委屈。
不是撒娇。
也不是等着他来哄。
是不要他了。
青曜还勉强撑着一点冷静,沿着冰道又往前走了很远。
可他心里也清楚,北荒的队伍一旦过了冰崖,就再也追不上了。
他们最后还是回了部落。
也是那时候,他们第一次认真看了我一个人住过的那间屋子。
柴早就不够了。
水缸里结着薄冰。
灶台边堆着一层黑灰,能看出来,我一次次点火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角落里还扔着一个缝坏了又拆开的兽皮袋。
线脚歪歪扭扭,针骨掉在旁边。
像是谁偷偷学着做,却怎么都做不好。
他们这才发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已经在笨拙地学着一个人过日子了。
只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回头看我一眼。
风朔站在那堆黑灰前,半天没动。
他是最清楚我后来有多难熬的人。
可他还是一次次往岑落那里去。
还以为自己回来再抱抱我,哄我两句,就能两边都顾到。
赤凛也终于想起,那天我站在门口,手冻得通红,脸色发白,却还硬撑着说不用他管。
他那时候只觉得我在使性子。
连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青曜则看见了屋顶那道裂开的缝。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只是巡防、狩猎、岑落那边要帮忙,他想着等过几天再来修,也没当回事。
现在才知道,他那句“过几天”,就是把我一个人留在风口里挨冻。
悔意一点点压下来。
谁都不好过。
可越是这样,他们越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们不是真的都爱上了岑落。
最开始,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拿她和我比。
岑落能干,会带幼崽,会种东西,会存粮,不依赖任何人。
而我娇气,怕冷,挑食,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找他们。
青曜开始觉得,我该懂事一些。
赤凛脾气急,争吵越来越多。
风朔最宠我,却也慢慢生出一种心思。
他想让我改。
他以为自己抽开一点,我就会怕,就会学着长大,就会变成他们更喜欢的样子。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
这种“为我好”,其实是在一点点把我往外推。
岑落不是没提醒过。
有一次,风朔去她那边帮忙修木棚,岑落看着他说过一句:
“一个从小被你们捧着长大的雌性,你们真要逼她学会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能用这种法子。”
“她要是扛不住,不会变好,只会走。”
那时候他们谁都没当回事。
他们默认我离不开他们。
最多哭一场,闹一场,最后还是会回来。
可现在,我真的走了。
另一边,我已经跟着队伍一路往北。
刚离开南岭那两天,我几乎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风刮在脸上像刀。
雪从靴口往里钻,脚很快就冻麻了。
护送我的兽人看我几眼,就知道我是那种没吃过苦的雌性。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大概都觉得,我撑不过第一场大雪。
可我没有说要回去。
哪怕腿软得站不住,哪怕夜里冻得发抖,我也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一点。
第三天,临近山口时,北荒来接亲的人到了。
我原本以为,北荒来的人会很凶,很冷,很不好接近。
可真正见到时,我还是愣了一下。
为首的雄性很高,肩上披着厚毛,站在雪地里像一堵墙。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扶着我的兽人,抬手把自己身上最厚的那块兽皮扔了过来。
“给她。”
只有两个字。
没有安慰。
没有怜悯。
也没有打量。
我裹上那块兽皮时,身上的寒意一下就被挡住了一半。
后来赶路,我实在跟不上。
护送队的人明显有些不耐了。
还是他开了口。
“慢一点。”
“按她的步子走。”
语气不重,却没有人敢反驳。
那一刻,我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宠。
也不是哄。
而是尊重。
他没有笑我走不动,也没有拿我和谁比较。
只是很自然地承认——
我现在就是走不快。
那就慢一点。
我低头裹紧兽皮,手心慢慢暖起来。
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也第一次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