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待了十八年，该还的，也该还了。」
我叫林暖，在家生活了十八年。
不是亲生的，是从福利院抱回来的。这件事我很小就知道了。
那年我妈带着我去菜市场，碰见一个老太，蹲下来捏我脸蛋。
「秀兰，这就是你领的那个？」
我妈点头，把我往身后拉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蹲下来，抓着我的肩膀。
「暖，你要听话，知道吗？在妈妈家要乖，要比别的孩子更懂事。」
那年我五岁，我不太明白「更」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更」的意思是，别人家的孩子哭一下就有糖吃，我哭了会挨骂。别人家的孩子考八十分可以要奖励，我考九十分还得听一句「你以为这就够了」。
我妈不是一个坏人。
这句话我在心里重复了十八年，用以解释她所有的冷淡。
她会给我买新衣服，会接送我上下学，会在家长会上跟老师客气地笑。但那种笑，和她今天抱住林悦时的笑，完全不同。
今天那种笑，是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是整个人都在发光的。
我在她身边十八年，从来没见过那种笑。
林悦是她的亲生女儿，十八年前因为一次医疗事故被抱错，辗转到了南方一户人家。前阵子做基因比对的时候配上了。
我妈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她等得太久了，到一分钟都不愿意再多等。
林悦进门那天晚上，我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我妈手里拎着一卷垃圾袋，黑色的，很大。
「暖，你把的东西收，今晚搬到客厅去睡。这间房以后给悦悦住。」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妈，我明天有**。」
她拿着垃圾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扯了一个出来，开始往里装我书架上的书。
「**重要还是**重要？她从小没在妈身边，受了多少苦，你是不知道。」
她动作很快，一排书哗啦全扫进了袋子里，发出闷响。
那些书是我从初一到高三，一本从旧书店、学校图书馆处理架上淘回来的。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被我翻散了，用胶带粘了又粘。
我妈没看那些胶带。
她从衣柜里把我的校服拽出来，叠了两下塞进第二个袋子。
我站起来：「妈，那些练习册我还要用。」
「悦悦也要读书，你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用不着你那些旧东西。」
她边说边把我抽屉里的文具往外倒。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里嚼着一块泡糖，左肩靠着门框。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过期的商品，等着被清出货架。
我没有跟我妈争。
十八年的经验告诉我，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商量余地。
我接过垃圾袋，从第三个开始自己装。我拿走了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拿走了我的台灯，拿走了枕头底下的那个旧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我装得很快，几乎是一把塞进了袋子最底层。
我妈没注意。
收完东西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抱着两个垃圾袋走到客厅，发现沙发上铺了一床薄被。
是我爸铺的。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出来，烟头上的火忽明灭。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把烟掐了，回主卧去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追加了一条指令。
「暖，悦悦的户口我在办了。你的学籍，等过几天妈帮你转一下，转到那个普通中学去。」
我正在穿鞋。
「为什么？」
「你不是我亲生的，当初用我们家的名额进的重点高中。那个名额本来就是留给悦悦的。」
她当那个烫着卷发、浑身名牌的女人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林暖就知道，属于她的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