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白大褂的第一天,台上那盏无影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想起陈守仁老师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话。
“野子,你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
我忽然觉得,水里有点甜。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睁眼,是在一片白里。
第一个声音是我妈。
“医生!他动了!他眼睛动了!”
接着是一阵乱。有人按我胸口,有人喊我名字,有人往我嘴里塞东西。
我咳出半口水,五脏六腑跟着翻。
我活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的冲锋舟到得快,在下游三百米把我捞了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我没了呼吸。
是岸边一个路过的姑娘,一边哭一边给我做心肺复苏,整整压了四分钟,把我从那口气里拽了回来。
那个姑娘叫什么,当时谁也没顾上问。
我躺在临河镇卫生院的病床上,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野子,你个挨千刀的。”
她骂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跟妈说那种话,你想吓死谁——”
我喉咙还哑。
“妈,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
门外有人探进头来。
是阿坤,身后跟着一群人,举着手机。
“野子!你火了!你那段救人的视频,一晚上一千多万播放!”
我皱眉。
我不想火。
我在这个镇上躲了四年,图的就是没人认识我。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这一跳,跳出去的不只是一条孩子的命。
是我自己埋了四年的那条命。
阿坤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视频里,我扒着石头,往下滑。
弹幕铺天盖地。
有人在底下问了一句。
“这小哥水性这么好,是干什么的啊?”
底下有个本地人回了一句。
“嗨,就镇上一打工的,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废物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废物。
这两个字,我在临河镇听了四年了。
“江城来的医生回来了?呵,废物。”
我那位开五金店的二叔,逢年过节都要拿这话敲打我一回。
我都认。
我以为我能认一辈子。
可就在这一晚,病房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端着药盘。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钉在了门口。
药盘哐当一声落地。
她盯着我,嘴唇直哆嗦。
“时……时医生?”
我心里一沉。
四年了。
终于还是有人,认出我了。
我别过脸去。
“你认错人了。”
那护士没走。
她弯腰把地上的药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你是时野。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胸外科,最年轻的主治。”
“四年前那台手术——”
“出去。”
我打断她。
声音不重,但够冷。
她咬着唇,看了我半天,到底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我妈在旁边没听懂。
“野子,她说啥手术?”
“没什么。”我把眼睛闭上,“我累了,妈,我想睡。”
我妈不敢再问。她给我掖好被子,坐回小板凳上。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四年前那台手术。
那个夜里,无影灯,监护仪的报警声,赵国栋按住我的手腕说的那句话。
“小时,听我的,换术式。”
那一刀下去,台上的人没了。
而背锅的,是我。
我以为我把那段日子埋得足够深了。
我以为这辈子,我就在临河镇这么过下去了。
帮我妈守面摊,给街坊看看头疼脑热,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可命这东西,你越想躲,它越要把你推回去。
第二天一早,卫生院炸了锅。
昨天被我救上来的那个孩子,朵朵,半夜发起高烧,肚子鼓得像皮球,人也迷糊了。
镇卫生院就两个值班医生,围着孩子转,束手无策。
孩子妈林婉抱着朵朵,跪在走廊里求人。
“救救我女儿!求你们了——救救她!”
值班的张医生满头汗。
“得马上转县医院!可这孩子现在这个情况,路上一个多小时,怕是……”
我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我妈拦我。
“野子你干啥,你自己还躺着呢!”
我没理她。
我光着脚走到走廊,蹲下来,手按在朵朵的肚子上。
按下去,孩子疼得叫。
我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探,停在右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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