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明之走出巷子,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坊门已经关了,但他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时,她是帘子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初见时,她是曲江池畔那个追出来问问题的姑娘。
初见时,她问他江月在等谁,他没有答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江月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一刻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郑家后门,他敲了敲角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还是白天那个小丫鬟,看见是他,脸上一副要哭的表情。
“裴郎君,您怎么又来了……娘子说了不见……”
“我不进去。”
裴明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帮我把这个递进去。”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接过纸条,缩回去了。
裴明之站在门外等。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角门没有开。
他又敲了敲,这回没人应了。
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裴郎君,您回去吧。娘子说了,不想看。”
裴明之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郑家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郑府的匾额,两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他从怀里掏出笔,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准备随时记东西用的。
没有墨。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门框旁边的白墙上,一笔一画地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收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又炸了。
最先发现的是郑家的门房。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墙上的血字,吓得差点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禀报。
“老、老爷!大门上!有字!血字!”
郑善果正在吃早饭,放下筷子,沉着脸走到门口。
看见那两行字,他沉默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字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郑善果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找人来,把这字刷了。”
“是。”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郑家刷墙的速度快得多。
最先跑来的是崔璨。
他骑着马,后面跟着杜元颖和卢照,三个人冲到郑家门口的时候,刷墙的匠人还没到。
“裴兄的字!”
崔璨看着墙上的血字,声音都变了,“这是裴兄的字!他用血写的!”
杜元颖蹲下来,看着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念完了,他站起来,眼眶红了。
卢照站在旁边,折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好诗。”
他说,声音有些哑,“好诗。”
“只有两句!”
崔璨急了,“下半句呢?裴兄怎么不写完?”
卢照摇头:“不需要写完。这两句就够了。”
崔璨不懂,但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也觉得鼻子发酸。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人生永远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该多好。
那时候没有误会,没有伤害,没有伤心。
只有月光,只有曲江池,只有她问他:“江月在等谁?”
匠人来了,提着灰浆桶,要刷墙。
“等一下!”
崔璨拦住他,“不许刷!”
匠人为难:“这位郎君,郑大人吩咐的……”
“我说不许刷就不许刷!”
崔璨挡在墙前面,“这诗要留着!这是裴兄写的!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杜元颖拉了他一把:“别闹。这是郑家的墙,人家有权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