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皓然出院那天，林雨薇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
陈默是周二早上知道的。
他感冒还没全好，咳嗽了几声，正端着水杯喝热水，林雨薇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工位旁边。
“周六晚上空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皓然出院，我定了包厢，一起吃个饭。”
陈默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不去。”
林雨薇抬起头，眉头拧起来。
“你必须去。”她语气硬邦邦的，“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来，他以为我们感情不好，你让我怎么解释？”
陈默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们感情好吗？”他问得很轻。
林雨薇脸色变了变。
“陈默，你别闹。”她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这是人情世故你懂不懂？皓然刚捡回一条命，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给他接风洗尘。你就当是普通朋友聚会，吃顿饭就好。”
“我去了只会扫兴。”
“那就别摆出这幅样子！”林雨薇声音高了，周围几个同事偷偷往这边看，她又压低声音，“你给我个面子行不行？就一顿饭，吃完就走。算我求你。”
陈默没说话。
林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
“周六晚上七点，金玉满堂酒楼，3号包厢。你准时到。”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很快消失在CEO办公室门后。
陈默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看了很久。
…………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陈默站在金玉满堂酒楼门口。
他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裤子，外套搭在手臂上。
酒楼装修得很豪华，门口两尊石狮子，红灯笼挂了一排，里面的灯光透出来，亮得晃眼。
陈默站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服务生领着他往包厢走。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墙上挂着山水画，裱在玻璃框里，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3号包厢在最里面。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林雨薇的声音，笑得特别开心。
他推开门。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坐了七八个。
主位上坐着陆皓然，穿着浅灰色毛衣，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很好，正笑着跟旁边人说话。
林雨薇坐在他右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她化了妆，嘴唇涂了亮晶晶的唇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桌上还坐着几个人，陈默不认识，应该是陆皓然的朋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说笑声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皓然抬起头，看见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很快又笑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陈默来了。”林雨薇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座位上带，“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她指的位置在陆皓然左边，跟她隔着陆皓然。
陈默坐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
林雨薇回到自己座位，拿起茶壶给陆皓然添茶。
“皓然哥，你多喝点热水，医生说你要多补充水分。”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皓然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雨薇，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忙了。”
“没事，你坐着。”林雨薇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个不腻，你尝尝。你住院这些天瘦了好多，得补补。”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汤放进陆皓然碗里。
全程没看陈默。
陈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碗筷，他没动。
桌上其他人开始聊天，说医院的事，说手术多惊险，说陆皓然命大。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向陈默，笑着问：“这位是……？”
林雨薇正在给陆皓然剥虾，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陆皓然，然后说：“哦，他是陈默。我……男朋友。”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犹豫。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哦”了一声，眼神在陈默和林雨薇之间来回扫了扫，笑着点点头。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凑过去，小声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对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陈默听见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接盘侠啊……”
声音很小，但包厢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雨薇脸色僵了一下，转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赶紧低头吃菜。
陆皓然看向陈默，举起茶杯。
“陈默，谢谢你今天能来。”他说，“我听雨薇说了，这段时间公司的事都是你在撑着，辛苦了。我敬你一杯，以茶代酒。”
陈默看着那杯茶，没动。
林雨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默这才端起茶杯，跟陆皓然碰了一下，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喝，放下茶杯。
陆皓然也不在意，笑了笑，继续跟旁边人说话。
菜一道道上。
林雨薇全程都在照顾陆皓然。
“皓然哥，这个鱼刺多，你小心点。”
“要不要喝汤？我给你盛。”
“纸巾，擦擦嘴。”
她拿纸巾给陆皓然擦嘴角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陆皓然也坦然接受，偶尔会说“谢谢雨薇”，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桌上其他人都在看他们，眼神里有羡慕，有打趣。
没人看陈默。
陈默坐在那儿，像个透明人。
他面前的碗筷还是干净的，一口没动。
林雨薇终于注意到他没吃东西，转过头，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不吃？”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
“不饿。”陈默说。
“不饿也得吃点。”林雨薇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招牌菜。”
陈默看着碗里那块鸡肉，油亮亮的，沾着酱汁。
他没动筷子。
林雨薇看他不动，脸色更难看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你就不能假装高兴一点吗？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这么多人看着，你板着那张脸，是想给谁看？”
陈默抬起头看她。
“我要怎么假装？”他问，“笑着看他吃你剥的虾？还是鼓掌看你给他擦嘴？”
林雨薇眼睛瞪大了，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默！”她咬着牙，“他刚刚死里逃生，我对他好一点，那叫人情。你对他冷着脸，那叫刻薄。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刻薄？”陈默笑了，“好，我刻薄。”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闷响。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林雨薇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问：“雨薇，你男朋友没事吧？”
林雨薇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
“没事，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她说，“大家继续吃，别管他。”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陈默走进去，里面没人。
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双手撑在池子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漩涡。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上去很糟糕。
比躺在病床上的陆皓然还糟糕。
陈默拧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又松开拳头。
隔间里传来冲水声，门开了，走出来两个男人，看样子也是来吃饭的客人。
他们走到洗手池边洗手，一边洗一边聊天。
“刚才那桌看见没？就3号包厢。”
“看见了，怎么了？” “就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的，对她旁边那男的多殷勤，又是夹菜又是擦嘴的。”
“那男的是她老公？”
“不是，听说刚出院，应该是她相好的。”
“那坐她对面那个男的是谁？”
“据说是她现任男朋友。你没看见啊，那男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去，这么刺激？现任伺候前任？”
“可不是嘛。要我说，那现任也真能忍，这绿**戴得明明白白的。”
“换我早掀桌子了。”
“人家可能图别的呗，那女的挺漂亮的，还开了公司……”
他们洗完手，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话，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他耳朵里。
绿**。
戴得明明白白。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回到走廊。
包厢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笑声，很热闹。
陈默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陆皓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包厢角落那架钢琴前。
酒楼为了营造气氛，每个包厢都放了架立式钢琴，平时没**，就是个摆设。
但现在陆皓然坐在那儿，手指放在琴键上。
林雨薇站在钢琴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其他人围在周围。
陆皓然弹的是《梦中的婚礼》。
他弹得很好，手指修长，在琴键上流畅地滑动。
琴声悠扬，飘出包厢，飘进走廊。
林雨薇听着，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全是崇拜和……爱慕。
那种眼神，陈默认识她七年，从来没在她眼里看到过。
至少，没在他身上看到过。
一曲弹完，包厢里响起掌声。
林雨薇拍得最用力，眼睛笑得弯起来。
“皓然哥，你弹得还是这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兴奋，“我还以为你手生了呢。”
陆皓然笑了笑，站起身，很自然地揉了揉林雨薇的头发。
“好久不弹了，手确实有点生。”他说，“你喜欢的话，以后经常弹给你听。”
“好啊！”林雨薇笑得特别开心。
陈默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把，指尖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戏。
戏里的人幸福美满，戏外的他多余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