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羯鼓在此时加入,节奏骤然加快。

苏研开始旋转。

他绕着殿中央的空地疾走,脚步缤纷如织梭。他的布靴踏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的身体开始倾斜——东倾,西倒,仿佛喝醉了酒,摇摇欲坠。

但只有真正的舞者才知道,那些“倾斜”和“醉态”背后是怎样的控制力。他的核心肌群绷得像一张弓,每一个看似踉跄的步伐都被精确地计算过。他不是真的在醉倒,而是在模拟一种醉态——那是一种“形醉意不醉”的境界,是胡腾舞最精妙的部分。

“好!”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苏研听不见。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舞蹈中。

他的右脚猛然抬起,左腿单腿直立,身体向前倾去,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重心全在左脚上,身体却像要飞出去一样前倾,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但他没有。

他的右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然后猛然踏下,“咚”!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他的左腿腾空,右腿落地,身体反向旋转,像一阵旋风般卷过殿中央。

他的手臂开始舞动。时而高举过顶,如托举日月;时而平展如翼,如大鹏展翅;时而反手叉腰,如弯弓满月。那最后一个姿态——反手叉腰,身体向后弯成弓形——他定格在那里,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少年,身体向后弯成满月,双臂反剪在腰后,头颅微微扬起,脖颈的弧线优美如天鹅。

他开始旋转了。

这一次的旋转不同于之前。不再是疾走的环绕,而是原地的高速旋转。他的身体像一只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急,青色衣袍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鼓胀起来,猎猎作响。他的脚尖碾着地毯,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羯鼓的急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苏研在旋转的间隙,余光扫过御座。武则天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兴味。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往旁边偏一偏——那里坐着武轮。只是一瞬,很快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身上。

一圈,两圈,三圈……十圈,二十圈……

他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圈。他只记得,在旋转到最快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了。

“咚!”

一脚踏下,如惊雷落地。

与此同时,羯鼓发出最后一声巨响,琵琶的弦音如裂帛般撕开空气,横笛的长音如孤雁哀鸣——所有的乐器在同一瞬间停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研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毯上,左手高举过头,指尖朝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他的布靴已经磨得发白,袍角散开,沾满了灰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西域夜空中的星。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御座上传来掌声。

一下,两下,三下。缓慢的,从容的,带着某种庄重的、不容置疑的赞赏。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武承嗣在拍手,李昭德在拍手,狄仁杰在拍手,那些外国使臣在拍手,连上官婉儿都忍不住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明堂内回荡,撞上描金巨柱,撞上鎏金*龙,撞上七十二盏琉璃灯,汇成一片浩大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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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