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七的回忆
那是江南特有的梅雨季过后,空气里还黏着未散尽的水汽。图书馆的地下室空间逼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穿透弥漫的尘埃与更为浓重的霉味。为了那个近乎苛刻的文献修复课程项目,她几乎耗在了一个人在这里。王胖子来过几次,叫苦不迭后便找借口溜了。
她记得自己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袖口沾上了不知名的污渍,独自蹲在打开的纸箱前,对着那些泛黄、脆化、甚至黏连在一起的“纸砖块”发愁。镊子在她手中显得笨拙,每一次尝试分离书页都像是一次冒险,生怕一个不慎就造成永久的损坏。空气里是纸张腐朽和霉菌混合的独特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就在她对着最难处理的一册期刊几乎绝望时,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封信从东京发来的消息。那时他正在东京大学的实验室里,进行着他那些她当时还不太能理解的、关于微生物的精密研究。
“进展如何?”他的问候总是简洁。
她拍了一张那堆“烂摊子”的照片发过去,附带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的回复过来,是一段条理清晰的文字,先分析了可能黏连的原因(提到了几种霉菌和胶质物的特性),然后给出了几种温和分离的建议方法,甚至附上了几种可能用到的化学试剂名称和安全配比。最后,他补了一句:“别急,耐心点。物理方法不行,再考虑化学辅助,注意通风。”
他的话语隔着时差和海洋,冷静、理性,像他实验室里的仪器,却在那间令人沮丧的地下室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坚实的支撑感。她按照他的思路一点点尝试,效果竟然真的比她自己蛮干要好。那个傍晚,直到地下室唯一的小窗户透进的光彻底暗下去,她才收拾东西离开,身上带着洗不掉的霉味,心里却因为远方那份精准的“救援”而踏实了许多。
封信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记得。你后来还跟我说,手上都是灰尘和胶水的痕迹,洗了好几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穿过时光的洞悉,“那时候,虽然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面对难题,但想着怎么解决问题的念头,是一样的。”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像一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石子,投入了彼此的心湖。他们都想起了那些年,隔着屏幕的交流,分享着各自领域的困惑与小小的进展。那些深夜闪烁的光标,那些简短的“我懂了”或“再试试”,是忙碌学业和地理距离之下,一份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的懂得与陪伴。
对话在此刻微妙地停顿了。餐厅里流淌的钢琴曲似乎也变得遥远。十七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在图书馆地下室昏暗灯光下,因为收到一条来自东京的讯息而重新鼓起勇气的自己,也能看见屏幕那头,在精密仪器包围中,仍愿意为她那些“老古董”问题停下片刻思考的年轻学子。
原来,有些联结,并非始于耳鬓厮磨,而是根植于灵魂深处对各自道路的坚持,以及在对方需要时,那份隔着千山万水,依然想要递过去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关于“当年”,关于“为何失去联系”,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隔在两人之间。他们都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却都没有伸手去捅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