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傅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客气的道:“梁大队长,可以捎我一程吗?我有点急事,想去趟镇上。”

梁斌闻言,粗粝的目光落在傅廷身上,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面前这个年轻人,跟村里那些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糙汉子们,截然不同。

身形高大修长,不像村里汉子那般粗壮,却也并不显得单薄,反而有种挺拔如松的清癯感。

一张脸尤其出挑,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乡下人少有的精致长相。

此刻,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补丁的破旧棉袄,底下是同样破旧的单裤,裤脚塞在解放鞋里,整个人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

可即便如此狼狈落魄,他腰背却挺得像雪地里的一杆标枪,笔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倔强和距离感。

在这料峭春寒、万物尚未复苏的桐花村土地上,他就像一棵被强行移植过来的孤松,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扎根着。

梁斌吐了口白气,心里头不由得活泛开来。

他记得清楚,傅家这几口人,不是自愿下乡的知青,而是正儿八经被从京都“下放”下来的。当年刚到桐花村的时候,可是引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原因很简单,实在是这一家人,长得太“出挑”了。

老的儒雅,小的俊俏,走在村里,跟周围灰扑扑的人和景一比,扎眼得不行,活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自带一层光似的。

然而,好看并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村里人对他们高看一眼。相反,这种“与众不同”,反而更容易招来麻烦。

梁斌记得特别清楚,傅廷这小子,刚到桐花村的头天晚上,就惹上了事儿。

村里的二流子牛二,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家里兄弟多,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惯了。看傅家是外来的,又是被“下放”的倒霉蛋,就起了贼心。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摸摸溜进傅家那破柴房,想顺手牵羊偷点东西。

谁知道,正好被当时还有些愣头青、浑身是刺的傅廷给撞了个正着。

傅廷当场就把比他壮实不少的牛二给摁在地上,二话不说,抓住就是一顿揍。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村里人最是抱团,而且向来是“帮亲不帮理”。

听说本村的牛二被一个外来的“下放分子”给打了,那还得了?呼啦啦涌来一群人,把傅家那破柴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傅廷的鼻子骂,非要他赔礼道歉,还要赔偿医药费。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调解,说是看在傅家刚来,又是上面安排的份上,“从轻处理”,让傅家给牛二赔偿十块钱,这事儿就算揭过去。

十块钱!

梁斌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傅建国那张愁苦的脸。

十块钱在1976年的农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小一个月的工分了!

对于刚被下放、身无分文、连基本口粮都成问题的傅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但更让梁斌印象深刻的,是傅廷的反应。

那小子,梗着脖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叫嚣的人群和和稀泥的村长,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有冷硬和不屈。

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更别说掏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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