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晏,你今天读书了吗?」
「读了。」
「阿晏,你今日练剑了吗?」
「练了。」
这种单调的,无聊的,一问一答的对话方式,终止于景仪十三年的深秋。
那日,我与谢晏读完书想去书房请教祖父,时节上还未入冬,走在廊道里,天却忽然落下雪来。
走至书房门前,听见里面茶杯掷地碎掉的声音,而后响起祖父怒不可遏的声音:「阿晏呢?陛下对自己的儿子,也要赶尽杀绝吗?」
那时我已十二了,书房里的对话换了几轮,怎么会听不明白其中联系。
谢晏的生母齐妃,其父是户部尚书,景仪十年的军粮草一案中,犯有贪墨,包庇等罪,数罪并罚,年初时证据就已齐全,先革其职,再定其罚。
奈何今年春末湖广一带汛情泛滥,又遇上三年一次的春闱,对于前户部尚书定罪之事,竟生生拖了大半年,秋天才定下处罚事宜。
而这个我原本以为有名无姓,不知祖父从哪里捡来的阿晏,竟然是当今陛下的第六子吗?
祖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死心的问道:「你果真听清了?」
「学生听清了,千真万确——诛齐氏九族」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声,和那句………诛齐氏九族
我一抬头,与谢晏对视的片刻,终于看清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神下隐藏着的情绪——是悲,是痛,亦有不解与不甘。
他眼中没有多少意外,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穿堂风掠过,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身上,我想起两年前母亲独自上京,客死他乡。
我与谢晏大抵是有点「同病相连」的意思。
身上不疼,心却是疼的。
而齐氏一族,皆是谢晏的骨肉至亲,现在他只会比我更疼,更难过。
「阿晏。」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像这样轻轻地唤一声他的名字。
良久,才听到谢晏茫然又带着坚定的声音:「你放心,我没事。」
此后三年,谢晏不论是在读书还是在习武上,都比以往更加用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痛楚不再那么的刻骨铭心。
我与他也在朝夕相处中,渐生情愫,许诺要一起去看遍山川美景。
景仪十六年的暮冬,金水河之变,陛下接连痛失太子与九皇子,膝下子嗣单薄,终于想起苏州河畔还有他的第六子。
虽是废妃之子,但终归是天家血脉,要回到该回到的地方去。
回京旨意来的很快,谢晏走那日,雪下的很大。
京城是旋涡中心,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谨之慎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我脚下一深一浅,跌落在雪中,风雪茫茫,看不清谢晏离开时的路,只能把心口那枚刻着‘平安’两字的玉攥的紧一点,更紧一点。
「阿晏,你要平安。」
中秋再过十日便是皇家秋猎,今日午时已过,谢凛还未回府,想必是留在宫中议事。
「王妃。」冬凝自外间进来,递来一块白而温润的羊脂玉佩:「乐楚姑娘说,您看了这个,一定会去见她的。」
谢家皇子,从出身时便有一块皇帝赐下的玉佩,代表着天家的威严与权势。
见玉佩如见本人。
这么贵重的东西,谢凛都能放到乐楚那里,想必对她,是真的看重。
乐楚一见我,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你来了。」
「乐楚姑娘见本宫有何事?」
她走至我面前,炫耀似的拿起桌子上能让我不得不来的白玉:「我与谢凛两情相悦,你最好主动离开,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谢凛两字一出,院中服侍的下人战战兢兢,生怕牵扯到自己,一时之间,全部跪下了。
「你们都先下去,冬凝留下。」
待人都走后,我眼神陡然生冷,扼上乐楚的脖颈,「什么叫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乐楚脸色变得苍白,呼吸急促,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几个字:「因为,因为我,是,是穿越。」
那日我问谢凛——可是要休我时?他的犹豫不决,让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答案。
是什么原因?能让谢凛觉得没有我宋氏一族的支持,也能稳坐皇位的想法?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是有一团浓雾,挡在眼前,看不清前方的路。
中秋宫宴,秋猎议事,桩桩件件都能与上一世对上,直到看到冬凝递过来的白玉佩,我恍然想起,谢凛身边的唯一一个变数,是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