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松开手磕头,皮都磕破了,孔千明依旧半字未吐。

孔千明不允。

他甚至找到院首,逼迫二人断干净。

诏狱烛灯熄了一盏,周横山拿了灯油续上。

“我不怪老师。”他终是回过头看向如鲠在喉的孔千明,眼睛里是和三年前一样的乞求:“《燕书》还需老师编撰。伏圣人启运,肇万世鸿基。国史的编撰,可示百王之**。我替老师揽下这子虚乌有的罪,成天下大德,也算是和阿言同路。老师,这一次就成全学生吧。”

孔千明没有再说话。

他站立良久,最终离开。

桑韧看向铁窗透进来的那缕光,铺在了枯草上。

他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本身是大好前程。

可是在这烂天烂地里,前程路全是腐朽不堪、**肮臭的泥泞。

所以他准备死前将血溅高一些,溅到高台明镜之上,让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胆战。他用赴死让天下英杰明白,大燕只剩下虫蛀啃食的腐烂根茎。

届时群雄不期而会,大拯生民于水火。

上京璞玉也想和扬州的琢玉郎一样,为百姓而死,为大燕而死。

桑韧抬手去触摸那缕光,会心一笑。

他的阿言傲骨铮铮,他又怎能失了风骨。

……

师徒二人其心相同,但年长的人总会为后浪先驱掌灯。

说书楼的雅间,裴忌举着戒尺跪在孔千明身前。

孔千明依旧是一身布衣,他拿起戒尺在裴忌手上打了十下,每一下都是不舍。

“为师十年教导,教你的是孔孟之道。可为师错了,天下仁义只有在风平浪静时才会有。为君不能只有仁德,你的民需要仁政,可你的臣子需要严法。”他将裴忌扶了起来,握住裴忌的肩膀,哽咽道:“于卿,一将功成万骨枯,然弗复皇位,将千万骨枯。”

裴忌眼眶微红,老师叫他至此,十几载相伴,他怎么会不知老师要去做什么。

今日一见,此生不见。

是诀别。

裴忌接过孔千明手中的戒尺,将其放入木匣。然后学着幼时在国子监,孔千明教他的茶艺,小心翼翼斟上一杯,双手托着茶杯跪地奉上。

如同七岁拜他门下的敬师茶。

孔千明端着茶饮尽。

他将手放到裴忌发鬓边,笑着说:“殿下,无为名尸,无为谋府。一生冗长,不要总是回头看,脚上的镣铐太重,走不长远。背后的人在天上,前面的人在路上,殿下,往前走。”

周横山在门口痛哭流涕,却被人一棒敲晕,拿着棒子的正是国子监的学生。

裴忌替孔千明安排好了一切,道完别,就大逆不道将孔千明绑去麓山,继续做麓山的砚存先生。

殊不知他最敬重的老师也替他铺好了后路。

裴忌突觉得脑袋昏沉,他满眼乞求,孔千明确满脸慈笑看着他。

最后一眼是永别,师徒二人都落了泪。

孔千明将软倒的裴忌扶到榻上,转身出了茶楼。

太和殿外,孔千明跪坐其间,身上那件青衣布衫皱褶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边沿脱线寸许。

这布衣青衫正是他当年出山时所穿,他这一生向来一以贯之。

他高举折匣过平额,从寅时跪到现在。

卯初,鼓钟响过。

李惟庸出来传话:“今日免朝。”

孔千明不动,只把折子又往前递了一尺。李惟庸欲言又止,叹息回了殿,殿门再次阖上。

辰时,太阳升高,地面发烫。孔千明仍旧跪直,额头汗珠落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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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