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舒扬的麻药劲儿还没过,睡得很沉。
我就那么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看着他苍白的脸,我心里又后怕又心疼。
王浩他们没待多久就走了,队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处理。
临走前,王浩让我有什么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还给我留了一个饭盒,说是他们从食堂打的,让我垫垫肚子。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给单位领导打了个电话,请了几天假。
领导很通情达理,一听说我爱人是因公负伤的**,二话不说就批了。
还让我好好照顾,有什么困难跟单位说。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还没跟家里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瞒着。
我妈心脏不好,要是知道周舒扬中了枪,肯定得吓坏了。
我看着周舒扬,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他醒来后,我该跟他说什么。
是该骂他一顿,问他为什么要去逞英雄,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还是该抱着他哭,告诉他我有多害怕?
好像都不对。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也从来没有过这么激烈的情感碰撞。
我甚至不知道,他醒来看到我守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又皱着眉,用他那机器人一样的语气说:“你怎么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护士进来查了一次房,换了吊瓶,嘱咐我让他好好休息。
到了晚上十点多,周舒扬的睫毛,突然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立刻凑了过去,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麻药刚过,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他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想自己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然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喉咙干涩,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
我赶紧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地**他的嘴唇。
“你别说话,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我轻声说。
他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神一直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很清晰。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果然是这句。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
一股委屈和失望涌上心头。
我为你担惊受怕,从家里飞奔过来,守了你大半天。
你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怎么在这里?
我眼圈一红,差点又掉下眼泪来。
但我忍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
他听了,沉默了。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了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吗?
还是觉得,这些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不应该来打扰我?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吃饭了吗?”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摇摇头:“不饿。”
他皱起了眉,那是我熟悉的、他每次发布指令前都会有的表情。
“去吃饭。”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想吃。”我有点赌气。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话。”
我看着他,他虽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那股子不容反抗的气场,还是一点没变。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我站起身,“那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我拿起包,走到病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我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地关上了门。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楼下,随便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水。
我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吃,他肯定又要说我。
我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慢慢地啃着三明治。
夜风很凉,吹得我有点冷。
我看着医院大楼里亮着的一盏盏灯,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经过了这次生死考验,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点不一样。
我以为,他醒来看到我,会有一点点感动。
可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指挥官,而我,只是一个需要听从指令的士兵。
也许李萌说错了,他不是什么老古董,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的程序里,只有任务,责任,指令,没有爱。
我越想越难过,三明治也吃不下去了。
我把剩下的三明治扔进垃圾桶,回到病房。
我推开门,看到周舒扬并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我。
“吃完了?”
“嗯。”我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回椅子上。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不想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把心里的委屈和怨气都说出来,跟他大吵一架。
他现在是病人,我不能刺激他。
就在我以为,我们今晚的交流就要这么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了。
“明天……”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回家吧。”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这是在……赶我走?
他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我看着他,嘴唇都在发抖:“为什么?”
“这里有护工。”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周舒扬,”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这几个小时,甚至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喊了出来。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妻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打发走的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着眉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追问,“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九死一生,我在这里陪你,你却要赶我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碍着你了?
还是你觉得,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能搞定,根本不需要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芸希,你别激动。”他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
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所有的火气,瞬间都消失了。
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你别动!你别动!”
“我没事。”他喘着气,靠在床头,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叹气。
“我只是……”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不想让你担心。”
我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移开目光,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腿,“太狼狈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赶我走的原因。
这个男人,有着近乎偏执的自尊心和强大。
他习惯了把自己最强悍,最无懈可击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受伤,流血,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对他来说,是一种脆弱,一种示弱。
而他,最不想在我面前,示弱。
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才更想让我看到他最可靠,最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一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还需要我来照顾。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的委屈和怨气,都化作了心疼。
这个傻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拉过他的手,这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周舒扬,”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别认真。
“我是你的妻子。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是健康的。
还是受伤的,是强大的,还是脆弱的,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不会走。”
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对视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他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太晚了。”他说。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回家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里有我。你一个女孩子,在医院不安全。”
我刚想反驳,说我不怕。
他却紧接着,用他那最熟悉的,机器人一样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
“回家,锁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