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偶尔,在搬运的间隙,听着机器的轰鸣,看着眼前飞速掠过的、印着各种文字和图画的纸张,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些字,这些知识,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它们从他的指尖流过,从他的肩膀扛过,最终被打包运走,流向某个他完全陌生的、光鲜的世界。而他,只是这个信息洪流中最微不足道、最原始的一个搬运工,一个被排除在意义之外的、纯粹的劳力。
这种认知带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无感。
自己是什么?一台人肉起重机?一个呼**粉尘的活工具?
存在的意义,似乎被压缩到了极致——活着,挣钱,让父亲也活着。
除此之外,一切皆空。
这种精神上的荒芜和压缩,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感到恐惧。他害怕自己会彻底变成机器,害怕那点来自山野的灵性和对未来的微弱憧憬,会被这日复一日的重压和噪音彻底磨平。
所以,他强迫自己在深夜看书。哪怕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哪怕看不了几行字就开始头晕眼花。他死死盯着那些陌生的方块字,像饥饿的人啃噬硬粮,不是为了立刻学会什么,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思考,还不是一**全的机器。
这种挣扎,无声,却同样惊心动魄。
一天傍晚,下班时分。他像往常一样,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到李主任面前,伸出那双布满油墨和新旧伤痕的手。
李主任点出八张一元纸币,递给他。目光在他异常潮红的脸色和压抑着咳嗽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难得地多问了一句:“顶不顶得住?不行就歇一天。”
罗明猛地摇头,接过钱,嘶哑着声音:“顶得住。明天还来。”
李主任没再说什么,摆摆手。
罗明攥着钱,转身走出厂房。冷风一吹,他再也忍不住,扶着厂门外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凶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赫然留下一抹刺眼的鲜红!
他愣住了,看着那抹殷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诡异的花。
肺……真的出问题了?
一阵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下一秒,这种恐惧就被更强大的麻木覆盖了。出问题了又能怎样?去看病?花钱?休息?他哪有资格生病?
他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掉手背和嘴角的血迹,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油墨。然后,直起身,将那张带着血渍的钞票,仔细地塞进贴胸的口袋里,和其他的钱、和张罗艳的信放在一起。
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他抬起头,望向医院的方向。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身体的轰鸣在持续,精神的挤压未曾停止。
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白色的、充斥着药水味的避风港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依旧单薄,却挺直着一股不肯弯曲的倔强。
无声的轰鸣,日夜不休。
而他,必须在轰鸣中,站稳,前行。
直到一方彻底停止。
或者,直到另一方被彻底摧毁。
日子在油墨、尘埃和咳喘中艰难地滚动。罗明像一枚被钉在命运齿轮上的铆钉,随着齿轮沉重而单调地转动,每一次转动都磨蚀着他的身体和精力,却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