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但脊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他走到父亲的病床边。老人依旧在昏睡,眉头紧锁,嘴唇干燥起皮。罗明拿起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滋润着父亲的嘴唇。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回到椅子上发呆,而是拿起了那个破旧的、边角早已磨损的帆布包。他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之前医生开的诊断书和缴费清单。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反光,他再次看向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医学术语。
“肺部感染”、“尘肺可能”、“建议立即住院”、“预交三千”……
每一个词,都曾像巨石一样压得他无法喘息。
但此刻,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它们,不再被那种灭顶的恐慌所支配。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分析,去拆解。
住院,目前不可能。钱不够,父亲也离不开人。
但咳嗽、感染,不能拖。肺会坏掉,人会垮。
必须吃药。吃最对症、最有效的药,而不是之前那种最便宜的安慰剂。
钱从哪里来?
印刷厂的工不能再干了。李主任虽然默认他休息,但那一天八块的收入也断了。而且,那里的环境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他需要钱,需要一份……至少不会立刻要了他命的工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又仿佛从未真正沉睡。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冷硬,但也更加……真实。它们不再是他无法企及的幻梦,而是由无数规则、机会和陷阱构成的、冰冷的现实战场。
他之前像无头**一样乱撞,依靠的只是一身蛮力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结果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需要策略。需要像解读那些艰涩的课本一样,去解读这个城市的规则。需要找到那条缝隙,那条既能让他活下去,又不至于立刻被碾碎的缝隙。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裤袋。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张罗艳留下的、装着全部心意的土布包裹,和黄静留下的、那张冰冷而精致的名片。
土布包裹代表着温暖和牵挂,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而那张名片……
他之前将其视为施舍,视为陷阱,甚至将其撕碎(虽然只是想象)。
但现在,他重新思考它的价值。
黄静。江亭集团项目部经理。
她为什么两次出现?一次带着象征性的慰问品和女儿,一次“恰好”带来张罗艳?
真的是巧合和好心?
罗明不信。他见识过底层最直白的恶意,也模糊感知到高处不胜寒的算计。黄静这种人,每一份“善意”背后,必然标着价码。
她或许是想看看他这个工伤家属的惨状,评估风险?或许是想通过张罗艳,更直观地施加压力,让他们接受某个条件?或许……她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这张名片是一个通道。一个通往那个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更高层面的“规则”世界的通道。
使用它,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可能意味着失去更多。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或许能解决父亲工伤赔偿、或许能让他找到一条稍微像样点的出路的机会。
赌吗?
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