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辛苦谈不上,谋生而已。”男子笑道,目光扫过轩外如织的人流,“南北货殖,风俗各异,倒也有趣。听闻江南丝柔,蜀锦华美,闽茶清醇,可惜此行匆忙,未能一一领略。倒是这京畿之地,气象万千,令人心折。”他言语风趣,见识似也不俗,随口谈及几句南北风物,皆能切中要害,显是常走南闯北之人。
然而唐萱心中警兆未除,对他这份看似自然的搭讪保持着高度戒备。一个寻常商人,纵是走南闯北,又何来这般通身掩不住的挺拔气度?那眉宇之间,虽被笑意覆盖,细看之下,却总有一丝难以驯服的野性与不经意流露的贵气,绝非久经商旅、锱铢必较之人所能有。
他似乎察觉到唐萱的心不在焉和隐隐戒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方才见姑娘从那边偏殿出来,似是求了签?可是有何烦难之事?在下唐突,只是见姑娘眉间……似有轻愁。这慈心观香火灵验,姑娘诚心祈福,定能如愿。”
他话锋转得自然,却又精准地戳中了唐萱此刻的心事。
唐萱心中一凛,帷帽下的眉头微蹙。这人观察竟如此细致?还是……另有所图?她淡淡道:“劳公子挂心,不过是寻常问询罢了。”
男子笑了笑,并不追问,反而十分自然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绣工极其精美的香囊,约莫婴儿拳头大小,以深色锦缎为底,上面用金、银、彩丝绣着繁复奇异的纹样——并非中原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某种类似雄鹰翱翔、狼首啸月的图案,充满了一种粗犷而神秘的异域风情。
“是在下冒昧了。”他托着那香囊,声音温和诚挚,“此物乃北地秘制的安神香,取雪莲、寒柏、漠石蕊等物调和,气味清冽,有辟秽静心之效。在下常年行商在外,偶有心烦不宁时,闻之颇觉舒畅。今日惊扰姑娘,聊以此物致歉,或可解姑娘些许烦忧,望勿推辞。”
香囊在他掌心,那独特的北地纹样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那香气与她之前在观中嗅到的冷香有几分相似,却又更为纯粹、浓郁,仿佛凝聚了北地冰雪与森林的气息。
唐萱本能地想要拒绝。陌生男子所赠之物,岂能轻易收受?尤其是此刻,她刚得了那样诡异的签文,对这观中一切人都心存疑虑。
然而,对方态度自然坦荡,理由也说得恰到好处——仅为方才惊扰致歉,并无所图。且此刻大庭广众,丫鬟护院皆在,若强硬推拒,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引人注目。
她略一迟疑,终是伸出纤手,指尖轻轻拈起那只香囊。入手微沉,触感细腻,那清冽的香气愈发明显。
“多谢公子美意。”她语气平淡,客气而疏远。
“区区薄礼,姑娘不嫌粗陋便好。”男子见她收下,笑容更深,再次拱手一礼,“在下姓程,单名一个东字。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萍水相逢,不足挂齿。”唐萱微微侧身,将香囊递给冬芽收好,明显不愿透露身份,“公子好意心领,小女子还需去前殿进香,先行一步。”
说罢,不再给对方多言的机会,扶着冬芽的手起身,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护院立刻跟上。
自称“程东”的男子并未阻拦,也未再出言挽留。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窈窕身影带着丫鬟护院消失在曲折小径的尽头,脸上那爽朗热情的笑容渐渐淡去,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光芒,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