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东大学的红砖校门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许知远站在门岗前,鞋底沾着招待所青石板上的露水。

他仰头看了眼门楣上“城东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喉结动了动——这是母亲临终前在日记本里画过三次的校徽图案,当时那页纸被她用红笔圈了又圈。

“同志,找谁?”保安的铁皮茶杯“咔嗒”磕在门岗窗台上,惊得他回神。

许知远摸了摸内袋里的省报工作证,照片边缘被他摩挲得发毛。“省报特派记者,采访考古系苏晚教授。”他声音放得沉稳,像从前跑重大新闻时那样,右手无意识地捏住工装口袋——那里装着玉符,隔着布料还能摸到符面的凹凸纹路。

保安眯起眼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磨破边的黑皮鞋,左胸别着的钢笔倒是锃亮。“记者证。”保安伸了伸手。

许知远掏出证件,金属扣在晨风中闪了下光。

保安翻到照片页,又抬头看他:“省报的?

我外甥女在省报印刷厂,说记者都穿的确良衬衫。“

“基层记者得接地气。”许知远笑了笑,指节轻轻叩了叩工作证上的钢印,“您要不信,打个电话去系里问问。

苏教授要是说不见,我转头就走。“

保安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终于拿起门岗的摇把子电话。

转盘转动的“咔哒”声里,许知远听见自己后颈的胎记在发烫——和昨夜玉符震动时的灼痛一模一样。

“苏教授,有位省报记者说要采访您......好,我让他进去。”保安放下电话,冲他抬了抬下巴,“三楼最东头办公室,自己找。”

许知远道了谢,往校内走时,裤袋里的玉符突然压得腿骨发沉。

他低头瞥了眼,隔着布料都能看见符身透出的青灰影子,像块活物贴在肉上。

考古系办公楼是栋三层灰砖楼,走廊里飘着松节油和旧书的味道。

许知远走到三楼转角,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翻书声。

他站定,摸了摸后颈发烫的胎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清泠泠的。

许知远推开门,就看见窗台上的阳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正从书架前转身。

她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却泛着冷光。

“苏教授?”许知远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她胸前的银质吊坠——盘云纹从吊坠底部盘旋而上,和玉符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省报记者?”苏晚的目光扫过他的工装,停在他左胸的钢笔上,“采访什么?”

许知远没接话。

他从裤袋里掏出玉符,指尖触到符面的瞬间,后颈的胎记“嗡”地一跳。

符身还是凉的,却像有根细针在扎他掌心——和昨夜震动时的感觉不一样,更像是某种......呼应。

“这是不是您当年的东西?”他把玉符递过去,看见苏晚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

她没立刻接,反而后退半步,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银吊坠。“你从哪弄来的?”

许知远盯着她的手。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毛刷的茧——和父亲日记里写的“苏老教授的孙女总爱抢着清理陶片”对上了。“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她临终前说,这东西该还给原主。”

苏晚的手指终于触到玉符。

许知远看见她腕间的血管跳了跳,像是被电到。

符身的青灰色突然泛起银光,盘云纹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在她手背投下淡青色的影子。

“这不可能......”她低声呢喃,镜片后的眼睛泛起水光。

可下一秒,她突然松开手,玉符“啪”地掉在木桌上。

许知远弯腰去捡,抬头时正撞进她重新冷下来的目光里。“你是谁?”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冰锥扎进他耳朵。

许知远捏着玉符直起身子。

窗外的风掀起她桌角的稿纸,他瞥见上面写着“东汉青乌术与墓葬**”,墨迹还没干透。

他没回答。

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突然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省报要文物报道,我这有上周出土的汉代陶俑资料。”

许知远盯着她泛红的眼尾。

她的银吊坠在晨光里晃了晃,和玉符上的纹路重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后颈的胎记还在发烫,像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时的温度——那时她说:“去找苏老的孙女,她能帮你。”

“谢谢。”他伸手去接纸袋,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玉符在他掌心猛地一烫。

苏晚的身子僵了僵,很快抽回手,低头整理案头的资料。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有学生探头:“苏老师,王主任说下午要开文物保护会......”

“知道了。”苏晚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吊坠,“你先去。”

学生走后,办公室里只剩翻纸页的沙沙声。

许知远把玉符重新塞回裤袋,能感觉到符身还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眼牛皮纸袋,封皮上“城东汉墓考古简报”几个字被红笔圈着,圈痕里浸着淡淡的水痕。

“还有事?”苏晚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许知远望着她耳后那颗浅褐色的痣——和父亲日记里夹的老照片上,苏老教授孙女耳后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在门槛处停住脚。

“苏教授。”他侧过脸,“您的吊坠,和这玉符......”

“赝品。”苏晚打断他,钢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个洞,“都是赝品。”

许知远没说话。

他推开办公室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卷着松节油味扑进来。

回头时,他看见苏晚正把玉符塞进抽屉,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下楼时,他摸了摸内袋里的父亲日记——最后一页被母亲用血笔写着“苏晚”,字迹还没干透就被撕了下来。

玉符在裤袋里压得大腿生疼,像在提醒他什么。

校门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许知远站在砖红色门岗前,摸出根烟点燃。

烟雾里,他看见三楼东头的窗户闪过一道银光——是苏晚的银吊坠,正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后颈的胎记还在发烫。

他吸了口烟,火星在晨雾里明灭。

今天的采访,好像才刚刚开始。

苏晚的指尖在钢笔帽上轻轻一磕,金属与木桌相碰的脆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

她镜片后的眼尾还泛着刚才的红,此刻却像突然冻住的深潭,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带着审视:“你是谁?”

许知远的后颈又烫了起来。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这是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时,他拼命忍住眼泪的姿势。

裤袋里的玉符突然变得滚烫,隔着布料烙得大腿生疼,像在替他回答。

“您说呢?”他没接话,反而从裤袋里掏出玉符,翻转过来露出背面。

晨光透过纱窗斜斜切进来,照在符身刻着的“苏晚”二字上,笔画细如蚊足,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这符背面刻着您的名字。

苏教授,您说它是赝品......可赝品会自己往人身上烙印子吗?“

他抬起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纹路若隐若现——昨夜玉符震动时,这纹路突然爬了出来,形状竟和符身的盘云纹分毫不差。

苏晚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银吊坠,吊坠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痕。“跟我来。”她突然转身,米色针织衫下摆扫过桌角的陶片拓本,“三楼最里面有间资料室,不会有人来。”

资料室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按下墙上的拉线开关,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照出满墙的汉代画像石拓片。

她反手锁上门,转身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翻涌的情绪:“给我。”

许知远把玉符递过去。

苏晚接的时候指尖在抖,触到符面的瞬间,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符身原本的青灰色突然褪成半透明,像块浸了水的冰,盘云纹在光下流转,竟和她颈间的银吊坠发出同样的微光。

“是祖父的......”她的声音发颤,拇指摩挲着符背的“苏晚”二字,“他失踪前说要去寻‘九幽**’,走时只带了半块家传玉符......”她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怎么会有?”

许知远没说话。

他从内袋里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夹着干枯艾草的那页。

纸页边缘有焦痕,是母亲当年从火里抢出来的。“我父亲许昭明,”他指着笔记上歪斜的字迹——那是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写信的笔迹,“他在日记里写,‘苏老说九幽**需太阴之体开启,晚晚的玉符是钥匙’。”

苏晚的手指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她盯着“晚晚”两个字,喉结动了动:“许昭明......”她突然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封皮上“汉代巫蛊遗术研究——苏明远”几个字被虫蛀得残缺不全,“我祖父失踪前,最后一封家信里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许知远的后颈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凑近去看,纸页上的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却还能辨认出“许昭明同志精通古文字,对青乌术有独到见解”的字样。

苏晚翻到第一页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纸页间滑落,照片里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石门前,左边的人戴着圆框眼镜,正是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右边的人抱着半块玉符,眉眼和苏晚有七分相似。

石门上刻着的盘云纹,和玉符、吊坠上的纹路完全重合。

许知远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照片边缘。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岁月磨得模糊:“1972年夏,明远与昭明于云台山**遗址。”

“这石门......”他的声音发哑。

苏晚突然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嗒”一声扣上。

她的呼吸还没平复,却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静的面具:“你后颈的胎记,”她指了指自己耳后,“和我祖父笔记里写的‘太阴之体’特征一样。”

许知远摸了摸后颈。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连带着玉符都在发烫。

他望着苏晚,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苏老的孙女命里带火,能克你身上的阴。”

窗外传来下课铃的脆响。

苏晚低头整理笔记本,银吊坠在胸前晃了晃,和玉符的微光交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明天下午三点,”她突然说,“云台山考古队发现了汉代封门石,上面的铭文我解不开。”

许知远盯着她耳后的痣——和照片里年轻苏明远耳后的痣,位置分毫不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认铭文。”她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锁孔转动的声音像某种契约达成,“更重要的是......”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光里透出一丝灼热,“帮我找到我祖父,还有你父亲,当年到底在那扇石门前看见了什么。”

资料室的灯泡还在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汉代拓片上。

许知远摸出根烟点燃,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照片上的石门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某种沉睡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望着苏晚别在胸前的工作牌,上面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后颈的胎记还在发烫,和玉符的热度缠在一起,像两条交尾的蛇,正沿着血管往心脏爬去。

云台山的风,要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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