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朕的长乐啊,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主子正在沐浴,您请稍候。”
靳骁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人从后门领进主屋。
屋外是狂风大作,骤雨不歇。
宋昭宁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心中有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她憋得快喘不过气。
冒雨出府,她偷偷来了谢砚辞府上。
但她分不清,是因为秦洛书提起了母后,还是提起了谢砚辞。
“有酒吗?”她问道。
“您稍等,属下这就给您送来。”
她坐在榻上,陷入旧事中。
南梁明昭十六年,皇城春深。
宋昭宁的父皇勤政爱民,减赋税、开科举,连市井老农都敢拦御驾递万民伞。
母后十六岁入主中宫,与帝王携手二十载,育有太子宋明翊与公主宋昭宁一双儿女。
每逢暮春,帝后会带着兄妹俩微服出巡,父皇教他们辨稻穗饱满与否,母后则会化作贵妇人,亲自替流民施粥。
那天,宋昭宁攥着皇兄新雕的木雀跑向母后的寝宫,裙裾混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朱廊上。
殿中,父皇正俯身为母后描眉——这样的场景,在梁宫里寻常得如同呼吸。
那年她十三岁,是来同父皇母后辞行的。
她即将随秦太傅离京游学。
宋昭宁曾扮成小书童的模样,跟着秦太傅游历山川。
老头儿带她住过漏雨的茅屋,夜里老农来送黍饼,她嫌粗粝难咽。
老头儿却掰开饼子重重咽下,语重心长,“南梁虽富,却也有**食土。你需记着——锦缎裹身时莫忘**苦,金樽斟酒时要听饥肠声。”
她点头。
然后尝试着把饼子放在唇边,小口小口慢慢啃着。
她还见过陇西大旱,**遍地时县令却大摆寿宴。
她气得发抖,转头就想请旨父皇斩杀**。
老头却说,“杀一个**不如改一条恶法。”
宋昭宁这一走,就是两年。
十五岁前三月她回宫筹备及笄大礼,却等来大齐铁骑破城的噩耗。
霍城煜勾西戎蛮族,在护城河投毒、在粮仓放瘟,用下作手段撕开了梁都城门。
及笄当日,齐军杀入正殿。
没有人逃。
父皇被长剑钉死在龙椅上,鲜血溅上她的玉冠。
母后拽着她躲在角落,往她怀里塞了半只玲珑锁和传国玉玺:“昭昭,快走。你要活下去……活着比殉国难千万倍,母后把这最难的路留给你,别怨我。一定要为枉死的魂灵……讨回公道。”
母后说的,是她和父皇最爱的子民。
鸩毒发作时,皇后还笑着替她擦泪,“别哭,胭脂都花了。”
父皇死了,母后忍着毒发的剧痛,一把火点燃宫殿,最后在她怀里咽气。
耳畔是亲卫带来皇兄战死城楼的消息。
宋昭宁愣在原处,侍卫拽她走,她却半步不动,也不哭了。
她就固执地站着,直到浓烟窜起,她才收好玲珑锁,就着袖子抹去眼角的泪。
然后抱着玉玺,头也不回地冲出火场。
与其苟活,不如赌一把。
宫门外,霍城煜的军队正在清点俘虏。
“南梁公主宋昭宁,献玺乞降。”她跪在血泥里仰头,露出乖巧的笑容。
后来大齐史**载:梁主昏庸招致灭国,其女识时务归顺天朝。
南梁旧民,骂声一片。
宋昭宁却在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亦然。
她要风风光光的,活在霍城煜眼皮底下。然后,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后来她得知,那位教她“民为贵,社稷次之”的秦老头,在城破那日整肃衣冠,朝着皇宫方向三拜九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