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司机围着箱子转了两圈,嘴里没少抱怨,直到门房老头把宋爱民开的运输条递过去,他才又添了两层草帘,把麻绳拴上车帮。
“路上颠坏了可别找我,车过东沟那段,石头能把**起来。”
林三柱扯了扯绳扣,又在木箱四角塞进破麻袋。
苏玉华爬进车斗,抱住靠外的一只箱角。
林三柱刚踩上车轮,门房老头从屋里追了出来。
“林同志,等会儿!”
老头塞来一张折好的收货凭据,胸前的棉扣还没系齐。
“刚才有人来问,这台缝纫机往哪儿送,我说门房只管收货,别的一概不清楚。”
车头已经冒出黑烟,司机在前面催了一嗓子。
林三柱把凭据收进棉袄。
“来人什么模样?”
“穿军大衣,右眼角有道伤。”
摇把带动柴油机,拖拉机震了几下。
苏玉华抱着木箱,隔着车斗栏杆望向院门。
林三柱登上后斗,将麻绳在掌心绕了一圈。
陆大山已经得了信。
这台缝纫机能不能进清河沟,还得过村口那一关。
拖拉机刚压进清河沟村口,两名民兵便抬起木杆,横着封死了土路。
司机踩下离合,柴油机还在突突喘气,车轮推着碎雪往前蹭了半尺,这才停住。
陆大山站在路中间,军大衣扣到脖子,右眼角那道旧伤让北风吹得通红。
孙小娥缩在他身后,脑袋从肩边探出来,先盯车上的木箱,又朝林三柱怀里瞄。
“停车,检查集体财产。”
司机扭过身,火气全冲后斗去了。
“林三柱,人家拿枪堵路,这趟不算我误事,你自己跟他们讲!”
草帘让风掀开半边,木箱上的上海缝纫机厂几个红字露了出来。
村口挑水的人脚步一停,扁担、水桶全搁在了路边。
上海牌缝纫机。
清河沟不少人连百货大楼都没进过,谁家若能摆上一台,娶媳妇都敢多要半床新被面。
消息顺着土路往各家院里钻,等陆大山敲响车帮,村口已经围出两层人,拖拉机连后退的地方都没剩下。
“抬下来。”
两名民兵踩着车轮要上后斗。
林三柱跨到车头,手里夹着采购证明,棉鞋在铁板上滑了一下,他扶住车帮才站牢。
“凭什么?”
陆大山抬手拍了拍木箱。
“一百多块的机器,你们知青点拿什么买?钱说不清,东西就不能进村。”
孙小娥从他肩后挤出半张脸,话赶得太急,唾沫落在围巾边上也顾不得擦。
“钱是拿集体山货换的!他们屋里还藏着工业券、粮票,我亲眼见过,这机器该归大队!”
林三柱转向她。
“你在哪儿见的?”
“窗外……我路过的时候。”
“柴房在后院,你路过西屋窗根?”
孙小娥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旁边几个村妇朝她鞋上瞄去,没人替她圆这句话。
知青点的西屋靠着后墙,从院门口绕到那里,得穿过半个院子。
这可不叫路过。
陆大山抬起胳膊,示意民兵别停。
“钱的事回村部查,机器先扣下,来路交代不清,那就是资产阶级享乐物品。”
“踩机器做活,也算享乐?”
“做什么活,谁批的?”
林三柱把采购证明递过去。
“县里。”
陆大山只扫了证明上方,连纸都没有接。
“这上面写的是山货采购,可没写缝纫机,拿回去糊弄别人吧。”
民兵的膝盖已经压上车帮。
木杆外突然传来一嗓子。
“谁敢碰!”
陈二妞踩着雪跑来,棉帽歪到耳朵边,手里拎着知青点劈柴用的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