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内殿之中传出沉痛的哭声,不用去看也知道失去了孩子的仪嫔会有多么伤心。
仪嫔刚醒来就听到这个噩耗,她甚至顾不上进殿的皇上,着急去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看着眼睛就**起来。
那里本该有一个她的孩子,可怜她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化成一摊血水,永远地离开了母亲。
看见裴玄御进殿,仪嫔的第一句话却是:“陛下,您会为我们的孩子报仇的,对吗?”
裴玄御是个实打实铁石心肠的帝王,他是在意皇嗣,可那分在意在事已铸成的现在变得也平淡下去,起码,这个皇嗣没有顺利诞下,也有仪嫔自己的缘故。
他告诫过仪嫔,可仪嫔自己并不当回事。
在他状似思索的几息沉默之中,仪嫔恍然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伏在锦被上,哭着改了口:“陛下恕罪…是臣妾口不择言了。”
裴玄御站在床榻边,伏低身子轻轻伸手擦了下仪嫔的眼泪,看她那张以往天真柔美的面容此刻尽是仇恨和悔意,他终是缓缓开了口:“好好养病,朕会来看你的。”
这已经是帝王能给予的最宽慰的话了,可却依旧无情。
仪嫔怔了一下,陡然明白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哭着从床榻上下来,不顾自己方才小产的身子,膝行着跪到帝王面前,伸手想要拉住他的手,却又不敢,只能仰面看他,哀声道:“陛下,臣妾知错了,陛下不要、不要厌弃臣妾……”
“陛下不要厌弃臣妾……”
身为嫔妃,即便是意外失了腹中皇嗣,那也是有罪,仪嫔最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失去圣宠,她似乎已有了预料,所以才慌乱地跪下求饶。
裴玄御侧过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明窗,随后垂眸看向仪嫔,面无表情,眉目间却隐隐透出漠然,他朝着仪嫔伸手。
等仪嫔小心翼翼地把手覆上去,她方才安心。
可还没等她站起身,却又听帝王启唇,淡声说了句:“仪嫔,这几日会有人侍奉你休养,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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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姝是直到夜里才被人从那座大殿带走,径直入了皇帝的寝宫。
她一下午都在陌生的地方等候传召,本以为很快就会让她去众人面前交待今日之事,或是赏或是罚,总有一个结果才是。
谁料,这一等就是一下午,她甚至不知帝王怎么处理了这件事。
然而,皇上却在夜里叫人把她带去了承明宫。
虞姝只觉身子一阵寒凉,摸不准这位帝王的主意,一路上,再如何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在入了殿,见着那位姿态随意,眸色沉沉的帝王时,脑中的所有主意皆偃旗息鼓。
她觉得,她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毕竟这位帝王现在,心情看着实在是不太好。
裴玄御把她晾了一会儿,殿中静谧,桌案前点着烛火,烛火的光明亮而温暖,却还是叫人有种身处地狱阎罗殿的畏惧。
处理完手边的一摞奏折,裴玄御这才抬眸看了一眼地上跪着不言不语,身子柔软却跪得笔直的那道身影。
她原本身上穿着的衣裳现在已经被换成了一件浅青色绣荷的裙衫,发髻上簪了银雕花的小步摇,白玉般的耳垂上什么也没有,除此以外,那张如芙蓉冷玉一般的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
裴玄御原以为她是宠辱不惊,但仔细看去才发现,她明显是在看着地上的织毯发呆。
“你救了二公主,想要什么赏赐。”裴玄御微阖眼眸,漫不经心地**眉心,淡淡开口,却又直入正题,丝毫不给虞姝反应的机会。
虞姝原以为他把她叫来是要询问她今日所见之细节,她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她实在是没看见什么,然而,没想到第一句却是这个。
虞姝微微张了张嘴,没怎么思索地说了漂亮话:“回陛下,臣女不敢邀功,臣女只是听从皇后娘娘之命去寻二公主,不敢讨要赏赐。”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和一旁站着侍奉的宫人,但宫人们都守宫规,站得像个木头,一点也不敢抬头或是发出一点响动。
在这样沉默又带着压迫的气氛下,裴玄御睁开眼看向她,朝她缓缓道:“你近前来。”
“…是,陛下。”虞姝慢慢起身,垂着脑袋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最终在那张桌案之前停下步子,就要跪下。
“再近前。”裴玄御再度开口。
虞姝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分,视线小心地从面前黑沉沉的桌案下方扫过,低低喃声应了句是,绕过桌案行至那张宽大木椅旁,跪了下来。
帝王轻轻叩着桌面,指腹轻点在沉重而又光滑的桌案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那一声声仿若雷鸣,重重地砸在虞姝心里。
“都出去。”
殿中的宫人无声退出大殿,甚至将殿门合了起来。
殿门轻轻的关合声让虞姝差点控制不住地想要扭头看一眼,她仍旧不明白帝王的意思,但这似乎并不是要给她什么赏赐的意思。
是她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觉得,嫔位如何。”裴玄御侧着身子往后靠,斜斜靠在座椅扶手上,微微低了点头,垂下眸子,凝视着虞姝,不放过她的每一寸反应。
似乎是怕她听不懂,亦或者是她故意和他顾左右而言他,裴玄御干脆伸手轻轻地挑起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看着她那张在整个后宫中都称得上美丽的脸庞,继续道:“朕给你嫔位,全了你虞家的心思,如何。”
他直接把话挑开说了,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
虞姝只觉得自己眼下面对之人,比她以往数年所面对的所有人都要让她无法应对。
嫔位?
虞姝敢说,若今日皇上当真将她纳入后宫,并封了嫔位,不用隔日,或许也就一炷香的**,满宫的嫔妃都会把她视作眼中钉,安贵嫔会认为她利用二公主上位,仪嫔则会认为她刚失子,她便一举到了她的位分上,恐怕将最深切的嫉恨放到她的身上。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就是皇上用她来给后宫立下一个靶子,数不尽的阴毒算计都会往她身上使。
皇上就算不喜欢她,但一来就对她这么狠……难道只是因为她姓虞,而宫中已经有了一个姓虞的皇后?
想到这里,虞姝的眸子有些黯淡,她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发颤,没想好该怎么说。
裴玄御却再度用指腹按住了她的唇瓣,语气轻而缓,幽幽道:“你在害怕。”
若不是触到那颤抖的唇瓣,他似乎也注意不到眼前人的畏惧。然而,他定好的主意并不打算轻易地改变,除非虞姝能说出别的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
虞姝抬起了眼眸,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似不安,似委屈……
“……回陛下的话,臣女害怕…臣女不愿。”
嘴唇张张合合间,似乎有几次都要把那指腹咬住,但最终也只是柔软地碰了上去,恍若无物。
裴玄御嗯了一声:“你想抗旨?”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臣女愿意服侍陛下。”虞姝眉头轻蹙,目光可怜,“臣女愿为奴为婢,侍奉陛下左右。”
裴玄御倏地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手,只一瞬便又收起了笑,随意道:“国公府的嫡女,怎能为奴为婢。”
虞姝依旧那样看着他,像是*弱的小羊在雨中寻求庇佑。
裴玄御不为所动。
虞姝朝前膝行一步,哀声道:“陛下,臣女会很听话的。”
裴玄御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再一次轻轻点着桌案,这次却没让虞姝等太久,在片刻后朝她伸出了手:“起来吧,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