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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父亲替我扎了一具纸身。

只要百日那晚,三个至亲中有一人叫出我的名字,我就能重新做人。

父亲说,他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

哥哥宋远说,他会第一个叫我。

未婚夫陈叙说,婚期还替我留着。

百日那晚,我坐在堂屋,等他们来。

何穗推门看见我,吓得哭了。

她是父亲新收的徒弟。

“它一直看着我,我不敢住这里。”

父亲替我蒙上红布。

哥哥剪断了我伸向门外的纸手。

陈叙取来火盆,说烧干净,她就不怕了。

我只能动一动嘴唇。

一遍遍叫他们,盼他们听见。

火烧到脸上时,哥哥终于蹲下来。

小时候我发烧,他也这样守在床边。

“别弄得这么像我妹妹。”

他亲手撕下了写着我名字的纸条。

原来他们记得宋宁。

只是不肯认眼前的我。

那就不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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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穿胸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心跳。

我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

喉间没有纸灰,手也不是糊出来的。

阳光照在腕上,皮肉底下,青色的血管一下下跳动。

窗外传来削竹篾的轻响。

父亲坐在院中,膝上横着一具纸人的骨架。

哥哥宋远提着药进门,陈叙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我们成婚要用的红纸样。

何穗蹲在父亲脚边,替他理竹丝。

和我死去那天,一模一样。

我看向墙上的黄历。

三月十七。

前世今日,我喝下哥哥送来的药,回房后便昏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成了游魂。

父亲告诉我,我旧疾发作,药石无医。

九十九日后,他给我扎好纸身,说只差至亲唤名,我就能回来。

我信了。

于是又死在他们手里一次。

“阿宁醒了?”

宋远快步走来,抬手探我的额头。

小时候我发烧,他也总这样。

我没有躲,只盯着他手中的药碗。

“这药是谁配的?”

他的手停了一瞬。

“自然是爹。你昨夜又咳血,自己不记得了?”

父亲在院里接过话。

“你哥天没亮就替你煎药。别仗着他疼你,又闹性子。”

还是那些话。

从前听来是疼爱,如今每个字都像盖棺的土。

我接过药,笑着抿了一口。

趁宋远转身,我将药尽数吐进袖中的帕子。

何穗忽然抬起头。

她盯着我的袖口,脸色有些白。

“师姐今日气色真好。”

“不像病过,倒像死里逃生。”

院中静了一瞬。

父亲手里的篾刀“嗒”地落在木案上。

何穗忙缩起肩。

“我不会说话,师姐别怪我。”

我走到她跟前,替她拂掉发上的纸屑。

“怎么会?你说得很准。”

她后退半步。

父亲立刻挡在她身前。

“你身子弱,别在风口站着。回房歇息。”

陈叙也展开手里的红纸,语气温柔。

“婚服的花样,我挑了你喜欢的并蒂莲。”

“等你好些,我们就定日子。”

前世我死后,他也是这样说。

他说婚期会一直替我留着。

最后却亲手把火盆送到我的纸身前。

我摸着那朵并蒂莲,轻声问:

“若我今天出了事,你们会怎么办?”

宋远先沉下脸。

“一大早说什么晦气话。”

陈叙将红纸叠起。

“有伯父在,你不会有事。”

父亲重新拿起篾刀。

“宋家的女儿,命硬着呢。”

三个人一唱一和,谁也没回答我。

我没有再问。

现在揭穿他们,我手里只有一段死后的记忆。

他们会说我病糊涂了,再端来一碗药。

我顺从地回房,关门后,立刻将床上的枕褥全掀开。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失去意识的。

床板没有机关,香炉也干净。

直到我摸向床底,指腹被一角硬纸划破。

那是一张烧去大半的黄符。

焦边还带着淡淡的桐油味,像有人急着毁掉,又被风吹进床下。

符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名字旁边,穿着一个针眼。

一根细若发丝的红线从针眼里钻过,连向右下角另一个名字。

何穗。

门外忽然响起父亲的脚步。

“阿宁,把门打开。”

门闩轻轻一震。

“爹方才落了一样东西在你屋里。”

我撕下写有名字的一角,藏进舌下。

门被父亲从外面推开。

他进门后,先看床底,再看我的手。

我掌心的血还没干。

“找什么呢?”

我举起那张只剩焦边的废纸。

“找这个。像是张没烧干净的药方。”

父亲接过去,直接放到烛上。

火光里,他的脸没有半点意外。

“脏东西,别碰。”

黄符化成灰,他才替我合好被褥。

动作仍旧像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可我舌下那片纸正在慢慢洇湿。

上面挤着两个被红线缝在一起的名字。

宋宁,何穗。

原来在我死前,他们就已经替我的命找好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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