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可能!”

他把我放平,仓皇去解旗袍领口。

细碎的彩粉从我的鼻翼和唇角落下来。

周明澈的脸瞬间白了。

“嫂子是不是……没呼吸了?”

唐梨后退半步,仍在摇头。

“她装的。”

“刚才她还会挣扎,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周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

他听见最后一个字,手里的通知书“啪”地掉在门口。

“爸!”

“我妈怎么了?!”

周沉砚猛地抬头,声音已经变了调:

“叫医生!”

“快叫医生——”

宴会厅里,与他的吼声同时响起的,是大屏自动播放的欢笑声。

唐梨没有剪完的原视频被投在整面墙上。

几百名宾客清清楚楚看见,我被彩粉淹没后跪在地上,向不远处的包伸出手。

也看见周沉砚抬脚,将包踢出了我的指尖。

看见周闻屿和周明澈扣住我的胳膊。

看见周予安拿着戳破气球的针,站在旁边说:

“妈,你配合一下,别让大家扫兴。”

视频里,我的挣扎一点点停了。

视频外,酒店医生冲进化妆间,跪下检查我的呼吸和颈动脉。

周沉砚死死抓着他的袖口。

“救她!”

“多少钱都可以,你救她!”

医生沉默几秒,抬头看向门口那一家人。

“抱歉,她已经死亡。”

“根据尸僵程度,初步判断,至少在宴席开始前就已失去了生命体征。”

周予安腿一软,跪在了那枚滚**底的银色校徽旁。

校徽紧挨着我没能拿到的哮喘喷雾。

而宴会厅的大屏上,画面正好停在——

他们四个人一起松开手,把已经不动的我留在地上的那一刻。

化妆间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周沉砚像是没听懂医生的话,重新把我抱起来。

“她只是哮喘……”

“她以前也犯过,喷两下药就好了……”

他说着,突然看见柜底的喷雾。

周予安也看见了。

父子俩同时伸手,额头重重撞在柜门上,谁都没有停。

周予安抢先捡起来,颤着手按了两下。

白雾顺畅地喷进空气里。

喷瓶侧面,还贴着我亲手写下的标签:

随身携带,急救时先用。

那几个字,是我一笔一画写给他们看的。

周予安死死盯着标签,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喷瓶。

“唐姨说……妈妈半年没犯过,不会有事。”

唐梨立刻尖声辩解:

“我哪知道她今天真会发病!”

“以前她闻到油烟都没事,这种彩粉商家说是食品级的!”

周沉砚缓缓转过头。

“你明知道她有哮喘。”

每个字都轻得可怕。

唐梨终于白了脸,磕磕绊绊地辩解:

“大家都知道啊……可她半年没犯过,我以为她又在装……”

“大家都知道。”

周沉砚重复了一遍,眼睛红得骇人。

“我也知道。”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鞋上。

“是我把包踢开的。”

周闻屿哑声说:

“是我按住嫂子左手。”

周明澈靠着墙,脸色惨白。

“右手是我。”

最后,所有人看向周予安。

他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喷雾和那根扎破气球的针。

“气球……”

“是我扎的。”

周予安低下头。

那根针的针柄上还缠着唐梨特意绑的红绸,红得像他刚刚扯下来的升学绶带。

他忽然想起扎破气球前,我曾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那时他只顾着看镜头,笑着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妈,配合一下。”

这句话从宴会厅的原视频里传出来,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周予安像被烫到,猛地将针扔出去,却又跪着爬过去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捡。

或许只是因为,那是我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我以为她是不想配合。”

他仰头看着医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她是在求我。”

没有人回答。

不知道,从来不是一句能让死人重新呼吸的话。

医生让人拨打急救和报警电话,又阻止他们再碰我的身体。

宴会厅的原视频仍在循环,宾客已经没人说话。

周沉砚冲出去拔掉播放设备。

屏幕黑下去前,最后定格的是我向他伸出的手。

台下没有一个人鼓掌,也没有人再敢把这当作升学宴的花絮。

我的同事认出了哮喘发作的样子,冲到台边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救人。

主持人则捡起地上的致谢稿,第一页仍写着“谢谢妈妈”。

周予安看见那行字,忽然抬手扯掉胸前的升学绶带。

红色绶带落在“金榜题名”四个金字下。

像一封被他亲手扯碎、再也送不到我面前的喜报。

他站在黑色屏幕前,忽然想起什么,疯了一样返回化妆间。

“妈妈有急救卡!”

“包里有,她写过发作流程!”

柜顶的包被取下来。

卡片还在。

第一行就是:

若我无法说话,请勿按压或限制行动,立刻协助使用喷雾并呼叫急救。

他们每个人都认识上面的字。

那张卡,是周沉砚亲自打印,周闻屿替我覆膜,周明澈打孔,周予安系在包里的。

可在我真正需要它时,没有一个人愿意打开包。

上一章 下一章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