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三个月,我一直处在警方的证人保护计划里。
当初在墓园血泊之中冲过来救下我的男人,叫陆则,是隔壁辖区重案组的队长。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父亲,正是当年那场大火里带队出警的***长。
老人家听说了我的事,专程过来见我。
一看见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愧疚,当年没能把我的爸妈从火场里一起救出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比了一串手语。
陆则帮我转述。
“陆叔,我不怪你,我爸妈也不会。”
“就算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先去救别人,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老人听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重叹了口气。
陆则这三个月几乎一直陪着我。
我身上的伤要慢慢复健,心里的创伤更难愈合。
他陪着我一趟趟跑医院,陪我做康复训练和心理疏导。
他总说,那天是他赶到墓园的时候太晚了。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我就不用承受这些伤害。
他会陪着我,直到我完全康复。
为了能够看懂我的话,他特意挤出时间去上手语课。
一开始他的手势生涩僵硬,常常比划半天我也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总是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学得很慢,你别嫌我笨。”
我弯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向我的眼神永远专注,认真接住我每一个手势。
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更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麻烦。
等我的状态稳定一些,他开始慢慢劝我试着接触外面的世界。
“晓汐,你别把自己困起来。”
他认真地看着我。
“你很聪明,也很坚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试一试,我相信你会做得比谁都好。”
他从来不会像从前裴世霆他们那样,给我贴上依赖、脆弱的标签。
他给我平等的信任和鼓励。
在他一次次的鼓励下,我试着投递简历。
出乎意料的,我顺利拿到了出版社文字编辑的岗位。
我不必开口说话,只借着沉默的文字和这个世界对话。
这天傍晚,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出版社大门。
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树下的裴世霆。
他瘦得脱了形,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快步冲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晓汐……这三个月,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四目相对,他眼眶瞬间红透。
“是我瞎了眼,是我偏心,是我被程瑶蒙蔽。”
“我明明答应过会保护你一辈子,却亲手推开了你,一次次忽略你的求救。”
他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悔恨。
“我知道我做错了太多,还让你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你该有多痛苦……”
他往前半步,声音带上了哀求。
“晓汐,原谅我好不好,跟我回家。”
“当初我答应给你一个家,这个承诺从来没有作废。”
“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好好补偿你。”
我静静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抬起手,一字一句,慢慢比出手语。
“不必了,没有人能够给谁一辈子的庇护。”
“从前我把全部的寄托都放在你们身上,最后遍体鳞伤。”
“往后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我会学着好好生活,我自己给自己安稳,自己给自己幸福。”
裴世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却找不到半句可以挽留我的话。
我不再停留,从他身边走过。
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压抑的哭声猛地炸开。
悔恨、痛苦、绝望揉碎在嘶哑的嚎哭里,一声一声,破碎又悲凉。
晚风把他崩溃的哭声送过来,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