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水镜里有人叩门。
是城南静慈庵的慧真师太。
我病中曾听她讲过经,死后也见她来府里替我诵经,只当是寻常超度。
她看过熄灭的灯,合掌道:“平安过关了。”
我爹扶着桌子,连问三遍当真。
师太说当真,他才坐下,像忽然老了许多。
原来一个月前,我的魂就开始散了。
那几日我常常记不起出嫁前的住处,也忘了长生第一颗乳牙什么时候掉。
我以为死人记性不好,没当回事。
家里却都知道了。
师太点起照魂灯,灯芯三处发黑。
她说,我每年等来一次祭拜,便给自己许下下一年,不肯走,也不肯相信人间已经容不下魂。
再等,就没有**年。
“我问过她。”师太望着谢停舟,“告诉她会散,也问她怕不怕。”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坐在墓旁,回答得很轻巧。
我说怕,可长生才七岁,再让我看看他吧。
师太听见了。
谢停舟低下头:“她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自己疼得睡不着,还怕孩子夜里寻娘。”
我娘忽然抬起脸。
“我们求她走也不成吗?好好同她说,舍不得也要走,怎么就不成?”
师太没有立刻回答。
我爹握住她的手,哑声道:“试过了。”
第二年的忌日,他确实对着坟说过,家里一切都好,别惦记,安心走。
可下山时,他摔了一跤。
我跟着他回家,守着他养了半月的腿。
夜里听他偷偷喊我的小名,我又舍不得了。
谢停舟也试过。
他在坟前放了纸鸢,叫我来生投个身体康健的人家。
回去却因一场风寒烧得说胡话,句句都在找我。
我怎么敢走。
后来我学着少回去,以为不惊动他们,就不算耽误。
有一回天凉,长生在廊下睡着,我想替他掖好衣领,却带得灯火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竟对着空处喊娘。
我高兴得围着他转了许久。
第二日,他便发了热。
我那时还怨乳母照料不周。
此刻听师太说,活人被阴寒近得久了,也会不适,才慢慢攥住自己的袖口。
原来我当作陪伴的那些夜里,他们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谢停舟抬手遮住眼睛,说那回孩子烧退后,一直问娘冷不冷。
我以为留下来陪着,至少不算让他们一个人。
“她心里总还有一句,”师太说,“等你们不需要她了,她便走。”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很久,哥哥抹了一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今日我们成功把她骗到了。”
他拉开外袍,腰间系着我幼时编的五色绳。
绳子磨得快断了,他却藏在衣裳里,连一根毛边都拢得仔细。
“我说只有一个妹妹的时候,”他忽然哽住,“她就在我旁边,是不是?”
师太看向熄灭的灯。
灯只能让他们知道我来了,不能照出我站在哪里,更听不见我说的话。
哥哥把头低了下去。
“我应该换句话。我哪怕说,明月也是我妹妹。”
“她听了该多难受。”
我隔着水面摇头。
不是的,哥哥。
我那时候还骂了你两句,没你想得那么可怜。
可他没听见,弯腰翻起竹筐,把谢停舟的荷包、我的画、长生的旧肚兜,一件一件放回桌上。
每件东西都包着软布,半点灰也没沾。
我终于知道,那些被弃置的旧物,是怎样等着我走。
连盛它们的竹筐底下,都铺了两层新棉。
爹拿起我的小像,展开,摸了摸画上那张脸。
“我还怕她瞧见棉花。”
他努力笑了笑。
“这孩子精着呢,小时候藏个糖都瞒不过她。”
我站在镜前,眼泪一直掉。
爹,这回瞒过了。
你们把我瞒得,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