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过了庙门,是一条临水的长廊。
魂差将我的名字勾去,一只小小的渡船便靠了岸。
“入了渡籍,魂便有了归处。你赶上了。”
我听出他松了口气,低头才发现,残缺的指尖已经长好。
“我方才要是没来呢?”
“子时一过,三年滞留的亡魂散尽,便再无来生。”
我怔住。
他从前确实提醒过,可我一直以为,来生遥远,少等一日、多等一日,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我险些连下一次睁眼的机会也等没了。
我问他,为何早些时候不索性把我绑来。
魂差把名册收进袖中,说没有亲口应下的亡魂,强拖上渡船,到了河心也会被执念拽回人间。
他见过这样的鬼,连完整的形状都留不住。
“你的家人求过,能替你受什么罚,换多少年寿数,都愿意。”
我心里一紧。
他看出我的害怕,摇头道:“没收。这条河,只能各人自己过。”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
他们若真舍不得,今日怎么会那样欢喜?
可我已经不敢再往深处想。
船夫示意我稍候,头一班船要等水钟响。
长廊尽头有面水镜。我路过时,里面忽然映出谢家书房。
我脚步顿住。
“那是什么?”
“回望台。已入渡籍的人,可看一眼尚未了结的牵挂。只许看,不许返。”
我本想说,不看了。
镜中却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
“她走了吗?”
明月站在书房门口,凤冠已经摘了,鬓角散乱,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
谢停舟盯着那盏旧灯。
灯焰忽然腾起一线淡青,随后稳稳地灭了。
他伸手去碰灯盏,却像不会拿东西似的,碰了两次才抱到怀里。
“走了。”
明月扶住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还赶得及,是不是?”
“赶得及。”
她终于哭出声,慌忙捂住嘴,又摇着头把手拿开。
“现在可以哭了,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着她。
谢停舟没有答。
他把脸压在冰凉的灯盏上,肩背一寸寸塌下去,像是有人抽走了撑着他的那根骨头。
紧接着,爹娘和哥哥都来了。
哥哥怀里抱着长生。
孩子手里不是糖,也不是新娘给的喜钱,是我那双旧虎头鞋。
右边的鞋底沾着泥。
哥哥一边替他擦,一边说:“没丢,舅舅给你看着呢。”
长生挣扎着落地,扑到谢停舟面前。
“爹,娘走了吗?”
谢停舟点头。
“她还会消失吗?”
“不会了。”
“那我能说真话了吗?”
谢停舟伸手抱他,没抱住。
孩子后退一步,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说谎了。”
“糖酪不好吃。我就想听你讲故事,背一首才讲一个也行。”
他把鞋往门外递,递得两只胳膊都在抖。
“鞋没不要。太小了也要,我**,我就抱着。”
我猛地伸手,撞在冰冷的水面上。
涟漪荡开,孩子的脸碎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他蹲到门槛边,小心翼翼把鞋摆好。
“娘,你别信我。我今天说的,一句都别信。”
我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
我娘走过去,想抱起外孙,才弯腰便跪了下来,额头抵着门框。
“令姝,娘没不要你。”
她哭得说不成句,手里死死攥着那对金镯子。
“娘只有你一个亲生的……不是,有明月,可你们不一样。娘不会说,娘不是那个意思……”
爹扶着她,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
明月蹲在一旁,轻轻替她顺背。
“我知道,娘。我都知道。”
我看着一屋穿红的人。
他们谁也没有笑。
这场我以为终于**的喜事,到这一刻,才真正像了我的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