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议帐中,我将斥候绘下的地图摊在桌上。
谷口、陡坡、藏兵处,标得清清楚楚。
“敌军故意留下空营诱敌,主力藏在两侧山后。一旦大军入谷,落石封路,前后皆无退处。”
谢明珠听完,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可我已将进军路线报给父亲,快报也送出去了。如今临阵改道,旁人岂不以为我胆小怕死?”
我看着她。
“改道是为避伏,不是畏战。西岭虽远,却有水源,也能容粮车通行。”
裴承璟低头看图,手指停在谷口。
“若先遣一支精兵,占住两侧高地,主力便能安然入谷。”
我心里一沉。
果然,他抬头看向我。
“惊澜,你的人久经战阵,由你先行,再合适不过。明珠随后接应,不会叫你孤军作战。”
我忍不住笑了。
黑风口那一战,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可我等了四天,等到最后一袋粮吃尽,都没看见援兵的旗。
“她要头功,我的人便要先去替她填陷阱?”
“这是军议,不是由你争风吃醋的地方!”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谢明珠眼泪瞬间滚落。
“父亲,别怪姐姐。我去便是,若真死在谷里,也省得总叫她为难。”
她说着便往外走,父亲立刻喝人拦住。
再回头时,他眼中已是压不住的怒火。
“来人,把东西拿来!”
亲随很快捧来一只木匣。
匣中躺着一支断箭,箭杆上还留着陈旧的血色。
我呼吸一滞。
那年夜袭,我与谢明珠同困驿站。她扑倒在我身上,肩头鲜血淋漓。
此后,我让过院子,让过封赏。
她每逢旧伤发作,父亲便叫我跪在床前,听她疼得哭上一夜。
如今,这支箭又被摆了出来。
“若非明珠,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我顶嘴?”
父亲指着木匣,声音震得我耳中发疼。
“这些年你吃得好,骑得马,拿得起刀,她却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如今不过叫你替她探路,你便不肯?”
我慢慢跪了下去。
谢明珠的抽泣声轻了一些。
我却从怀中取出亲兵名册,举到父亲面前。
“她救过我,我认。往后她的汤药、衣食,我照旧承担。可这三千人里,有人刚定亲,有人家中**盼了七年,也有人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
我的手在抖,声音却没有退。
“他们没欠明珠。父亲若一定要走黑风谷,便请将今日军议写明,注明伏兵已报、主将仍决意入谷,再交监军留档。”
父亲脸色骤变。
“你这是防着我?”
“我是在给这些人的家里,留个能问明白的凭据。”
监军终于开口,请求复核军情。
出征暂缓,父亲拂袖而去。
我跪久了,起身时膝头钻心地疼。
回到营帐,亲卫已经等在门口,怀里紧紧护着一封信。
西陲军府的印记,鲜红醒目。
韩老将军准我携原部赴任。
七日后,我便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