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次日清晨,谢明珠便来了军营。
她骑不惯战马,坐着软轿,由裴承璟亲自陪着。
我正在伤兵帐中换药,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谢字营旗用了七年,凭什么说换就换!”
是老周。
他在黑风口失了右臂,伤口尚未结痂。
我掀帘出去,看见他被两名亲随压在刑凳上,断臂处的白布已经渗出血。
谢明珠站在旗杆下,眼圈发红。
“我并非要为难谁,只是既领了主将之职,总不能连一面自己的旗都没有。”
她身后的亲随扬起军棍。
我快步上前,一把扣住棍身。
“谁准你们动刑?”
那人不服:“他顶撞主将,自然要罚!”
我将军棍夺下,扔到裴承璟脚边。
“老周奉医令留营养伤,今日既未点卯,也未领军令。你们入帐拖人,连罪名都没问清,便要动刑,依的是哪条军律?”
裴承璟看了一眼老周的伤,眉头皱起。
“先放人。”
亲卫扶起老周时,他的额头全是汗,却还死死望着那面旧旗。
谢明珠咬住唇。
“姐姐的人,果然只认姐姐。”
裴承璟看向我,语气带了责备。
“她初来乍到,你当众驳她,往后如何服众?”
我替老周拢好衣襟,才转过身。
“服众靠的是让将士活着回来,不是拿伤兵的血祭旗。”
四周静了一瞬。
谢明珠脸上发白,忽然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我。
“既如此,姐姐便查吧。此次军需都是我亲自过问的,总不至于还要叫大家受委屈。”
我接过来,第一眼便察觉不对。
粮草数目与父亲批下的银两,对不上。
恰好粮车进营,我叫人停下,当众割开一袋。
白米从破口流出来,底下却滚出一层灰黄的沙土。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将士,脸色全变了。
我又让人打开药箱。
药包一揭,扑出一股霉味。
亲卫从里面抓起一团发黑的药材,声音发抖:“这些东西,是给咱们伤兵用的?”
军需官扑通跪了下去。
谢明珠急急道:“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交代过,要用最好的!”
我把账册翻到最后,推到裴承璟面前。
新制主将仪仗、绣旗、暖帐。
每一笔都有谢明珠的签押。
裴承璟的脸色终于沉了。
军需官伏在地上,抖着声音解释:“侯府说二小姐头次领兵,不能失了威仪,先挪些银子,待封赏下来再补……”
“封赏下来之前,前线的人吃什么?”
我盯着他。
“伤口烂了,拿仪仗上的金线缝吗?”
没人回答。
我叫来监军,封存账册和粮药,要求限时补齐。裴承璟这回没有阻拦。
午后,欠缺的银子从侯府送来,伤兵帐终于领到了新药。
老周捧着药碗,眼里**泪。
“将军,咱们跟着您,不怕死。就是怕死得不值。”
我拍了拍他的肩,喉头发紧。
帐外却传来谢明珠的声音。
她站在将士面前,红着眼宣布:“此次出了差错,是我失察。但我绝不是只会享福的人。这一仗,我愿亲率大军走黑风谷,拿下敌营,为诸位雪耻!”
裴承璟握住她的手,神情动容。
我却猛地抬头。
昨夜斥候送回的军情,还压在我的案上。
黑风谷两侧,已经埋了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