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萧景珩接过那叠写满批注与银钱数目的底稿,逐页翻看,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好,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萧景珩将底稿郑重交还给谢临舟,沉声叮嘱,“这东西是翻案的刀子,在做好亮刀准备之前,务必贴身收好,绝不可向他人提起。”

谢临舟双手接过,重重颔首:“大哥放心,人在稿在!”

转眼过了几日,谢临舟的身子彻底爽利起来,霍惊澜左肩的刀伤也结了厚痂。

这日一早,正逢青云镇大集。

宁宝背上小竹篓,要下山去给回春堂送新晒好的草药,顺便给谢临舟买些誊抄医书的毛笔和粗纸。

霍惊澜不放心她独自下山,主动拿块粗布包了头脸,扮作山里汉子背起大药篓。

谢临舟也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跟着一起下了山。

刚进青云镇西街集市,前头十字街口便围得水泄不通。

一面写着“赛半仙·祖传神丹”的破布幡迎风招展,旁边木箱上站着个留着山羊胡、身穿八卦道袍的干瘦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敲着铜锣。

“走过路过莫错过!贫道这九转还魂丹,乃是采深山老参、鹿茸、千年灵芝炼制而成!莫管你是陈年老喘、半身不遂,还是心口绞痛,只要吃上一丸,包管药到病除!今日与青云镇乡亲结个善缘,一丸只要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足足抵得上五百文铜钱!

可周围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却听得两眼放光,纷纷颤巍巍地往怀里掏钱袋。

“神仙老爷,我这老寒腿疼了十年了,这三吊钱是我攒下的棺材本,您快给我拿一丸!”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踮着脚,把一串铜钱高高举过头顶。

山羊胡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过铜钱,顺手塞给她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老人家好福气,现在就着凉水吞下去,立竿见影!”

老妇人如获至宝,接过旁边药童递来的水碗,仰头就把药丸吞了下去。

宁宝站在人群外头,踮着小脚尖往里看了一眼,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眉头一下子拧成了小疙瘩。

“三哥哥,那个大胡子骗人!”宁宝拽了拽谢临舟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嘟囔,“风里飘过来的味道好奇怪,根本没有人参和灵芝的香味,全是一股子霉味儿!”

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老婆子了!”

只见刚才服下药丸的老妇人突然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地栽倒在地,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裤管下头更是一阵腥臭,竟是当场腹泻不止,疼得在泥地上直打滚!

旁边的街坊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不是说神丹吗,怎么吃下去上吐下泻的?!”

那自称赛半仙的山羊胡眼神一慌,随即眼珠子乱转,一甩拂尘大声喝道:“大伙儿慌什么!这位老**体内寒毒太深,贫道的神丹正在替她排毒洗髓呢!毒素排干净了自然就好了,不过她寒气重,得再花五钱银子买一丸固本丹压一压,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老妇人疼得冷汗直流,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手还想往兜里摸钱:“救……救命……”

“不能给钱!你这个骗子大坏蛋!”

一道清脆响亮的奶音猛地炸开。

宁宝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钻进圈子,哒哒哒跑到老妇人身边蹲下,一把抓起老妇人干枯的手腕,另一只小手飞快从针囊里抽出两根银针,隔着衣裳稳稳刺入老妇人的足三里和内关穴。

不过数息工夫,老妇人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绞痛骤然一缓,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宁宝没有停手,顺势捡起老妇人掉在地上还没吃完的半颗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小指甲刮了一点粉末凑近细看,小脸气得鼓成了包子。

“大家千万别买他的药!”宁宝站起身,高高举起那半颗黑药丸,冲着四面八方的街坊大声喊道,“这是用发了霉的陈年麦粉,掺上叫人拉肚子的番泻叶,再用臭猪油和黑泥巴搓出来的!老奶奶年纪大了,吃下去把肠胃都折腾坏了,再吃一颗肯定要出人命的!”

四周瞬间一片哗然,几个刚掏出银子的老人吓得连忙把钱缩了回去。

赛半仙见财路被断,一张瘦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跳下木箱指着宁宝破口大骂:“哪来的黄毛丫头,连毛都没长齐,敢来污蔑贫道的祖传仙丹!大伙儿别听她胡扯,她分明是镇上药铺派来砸场子的!”

“来人,把这满嘴胡话的野丫头给我轰出去!”

他说着,朝身后的高大药童使了个眼色,那药童挽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推搡宁宝。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抢先一步跨出,稳稳挡在宁宝身前。

谢临舟面色冷峻,朗声开口:“《神农本草经》有云,人参甘温补气,灵芝养心安神,鹿茸壮元阳,三者皆为温补固脱之上品,服之只会令人周身生暖、脉象洪大。敢问这位半仙,什么温补之药入腹不足半盏茶,会令人脉象沉伏、腹痛水泻如注?!”

谢临舟声音清越,字字铿锵:“反倒是番泻叶性味苦寒,专司泻热导滞,若与霉变麦粉同服,最易伤及脾胃阳气,致人上吐下泻!五岁稚童尚且识得药性,你一个行医之人却指鹿为马,不是谋财害命又是什么?!”

这一番药理背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听得周围街坊连连点头。

赛半仙本就是个半路出家的江湖骗子,哪里懂什么《本草经》,被谢临舟问得张口结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你……你们是一伙的!贫道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

眼看事情败露,赛半仙悄悄踢了脚边的木箱一下。

旁边的药童会意,趁着众人盯着赛半仙,悄悄抓起装银钱的布袋和脚边的蓝布包袱,猫着腰就往人群外头溜!

“那个坏小子要拿钱跑啦!”宁宝瞅见,小手猛地往后一指,“二哥哥,快抓住他!”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外围的霍惊澜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如猛虎出闸,只一步便跨过两三丈远,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那药童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崽似的,单手将药童凌空提溜了回来,重重往地上一掼!

“砰!”

药童摔得七荤八素,怀里的蓝布包袱当场散开,哗啦啦洒了一地晒干的尖叶草和半袋子发灰的麦粉,旁边还滚出几块散发着馊味的猪油块!

“哎呀!那不是药铺里两文钱一大把的番泻叶吗?!”

“还有霉麦面!天杀的黑心烂肺的***,拿这种猪食骗咱们的棺材本!”

铁证如山,全场彻底炸了锅,刚才买了药的几个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拐杖就往赛半仙身上招呼。

霍惊澜一脚踩住赛半仙想逃的衣摆,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把骗来的银子,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赛半仙被霍惊澜眼底的戾气吓得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哭爹喊娘地把钱袋子掏出来,连滚带爬地退还给老妇人和周围的苦主。

老妇人拿回自己的棺材本,拉着宁宝的小手老泪纵横:“多谢小神医救命!”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回春堂陈伯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看着满地狼藉的假药,陈伯挺直了腰板,冲着四周抱拳朗声道:“各位街坊邻里!这等江湖骗子最爱拿假药糊弄老人。老夫今日在这儿放话——往后乡亲们不管是自己采的药,还是从外路郎中手里买的丸散,只要拿不准,尽管拿到我回春堂来!我和宁宝小大夫分文不取,免费替大伙儿验药掌眼,绝不让黑心骗子再坑咱们老百姓一文钱!”

“好!陈老掌柜仁义!宁宝小大夫更是活菩萨!”

满街百姓轰然叫好,回春堂的名声瞬间在集市上响彻云霄。

宁宝仰着粉团似的小脸,听着大家的夸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鼻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把这害人的东西捆了,送交里正发落!”霍惊澜一把拧过赛半仙的胳膊,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一听说要送官吃牢饭,赛半仙顿时吓破了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扭过头冲着霍惊澜和谢临舟哭喊求饶。

“好汉饶命!小神医饶命啊!这假药丸不是小人自己琢磨出来的!是……是前天有个操着京城口音的货郎找到小人,不仅白送了小人这套说辞,还半卖半送把这批掺了料的药丸批给小人,让小人专门来青云镇和落雁山脚下摆摊叫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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