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九岁的少年说到痛处,死咬着嘴唇,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一只温热软乎的小手,突然啪嗒一下拍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谢临舟一怔,泪眼朦胧地低头看去。

只见五岁半的宁宝正站在他面前,仰着粉团似的小脸,小嘴高高撅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熊熊怒火。

“你爹和继母真是大坏蛋!”

宁宝握紧小拳头,奶声奶气却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你辛辛苦苦读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给别人呀?!不给!半点都不给他们!”

谢临舟浑身猛地一震,呆呆地看着她:“小神医……”

自打殿试落榜、被家族逼迫以来,身边所有人都在劝他“家丑不可外扬”、“做兄长的要让着弟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那一层层名为孝悌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争这一口气是不是错了。

可眼前这个才五岁大的奶娃娃,却最直白地告诉他——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凭什么让!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撞上心口,瞬间冲散了他骨子里的阴霾与懦弱。

“你别哭啦,谢家不替你说话,宁宝替你说话!”宁宝抬起小袖子,踮着脚尖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拍着小**豪气干云地宣布,“到了落雁山就归我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三哥哥了,咱们是一家人,谁也欺负不了你!”

靠在门框边的霍惊澜抱起胳膊,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三弟,听宁宝的!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二哥不懂,但谁敢抢你的东西,二哥拎刀替你砍回来!”

石桌旁的萧景珩也温声开口:“既入了药庐,前尘便不算完。三弟,来日方长。”

“三哥哥……三弟……”

谢临舟嘴唇颤抖着,喃喃念着这两个陌生的称呼,看着眼前一脸护短的小奶娃和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眼眶再次通红,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腰杆一寸一寸挺直了起来:“好!以后宁宝就是我谢临舟的亲妹妹,两位便是我的亲兄长!”

“太好啦,宁宝有三个哥哥啦!”

宁宝欢呼一声,开心得原地蹦跶了两下,随即话锋一转,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回正屋,抱出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算盘,“啪”地拍在石桌上。

谢临舟刚涌上心头的感动还没捂热,就见小丫头小手哗啦啦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三哥哥,虽然咱们是一家人了,但师父说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宁宝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本正经地报账:“雇人抬你二十文,金针退热三两银,三副加了春三七的退疫汤五两银,外加这三天你喝的米粥算五十文。三哥哥,你一共欠我八两银子零七十文!”

谢临舟摸了摸干瘪的衣兜,俊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我逃出来时身无分文……”

“没关系,大哥哥和二哥哥也全都是穷光蛋,我已经习惯啦!”宁宝老气横秋地挥了挥小手,从兜里掏出草纸和炭笔塞给他,“写欠条吧!你读书写字这么厉害,以后就留在药庐帮我记账、整理师父的医书抵债!”

谢临舟看着草纸,不由得失笑,心底最后一点沉郁彻底烟消云散。

他提笔郑重写下欠据,交给宁宝收好。

宁宝美滋滋地把第三张欠条揣进怀里,拎起小水壶欢快地跑去后院给药园浇水去了。

小院里只剩下兄弟三人。

一直沉默品茶的萧景珩放下粗瓷杯,深邃的目光落在谢临舟身上,刚才谢临舟哭诉时提到的几个词,早已在他心头转了千百遍。

今科殿试,负责试卷糊名与誊录的核心官员正是礼部主事柳文秉。

而柳文秉,恰是郑贵妃**的姻亲心腹!

“三弟。”萧景珩声音压低,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仪,“你方才说,谢临安在科举中舞弊。但殿试试卷皆经礼部糊名、专人誊录,你继母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将手伸进戒备森严的科场誊录所?”

谢临舟神色一凛,瞬间意识到这位大哥绝非凡人,当即沉声回道:“大哥明鉴!我继母柳氏之兄,正是当今礼部主事柳文秉!他们兄妹二人里应外合,不仅在殿试前窃我策论,更在会试与殿试的誊录关节中大肆舞弊!”

萧景珩眼底**一闪,身体微倾:“既是翻案,光凭口舌无用。关于那科场舞弊与窃稿之事,你手里可有能钉死他们的实证线索?”

谢临舟一把拉开怀里那个寸步不离的蓝布书袋,眼神坚定:“他们以为毁了我的书房便万事大吉,却不知我自幼有个习惯,凡事必留后手。”

“我手里,不仅留着当年带改痕的策论初稿,还记下了柳氏与柳文秉私相授受的银钱关节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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