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技校财务室快下班时,我赶到。

三百元递进去,会计把两张收据钉在一起:之前九百,今天三百。

合计一千二百元。

会计从抽屉里找出开学那张九百元收据的存根,指给我看:“你上次钱里还有两张粮站的领款单,我记得。你是修钟的吧?”

我说是。

“孩子分在钳工班,手上有门技术,不丢人。回去别把围裙藏校门口。”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机油,原来磊磊的难堪,别人也看见了。

我在门口把两张收据看了两遍,才把纸折平。

磊磊在教学楼外等我,脸绷着:“你真来了?”

“答应你的。”

“同学看见了。”他接过收据,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问我爸是不是跟家里闹分家。”

我身上还穿着沾机油的旧围裙,袖口让雪水泡得发硬。

“你觉得丢脸?”

他没回答。

我把收据塞进他书包最里层:“丢脸也得念书。学费是我愿意交的,不拿它换你听话。”

他抬头看我,手指摸到收据的订书钉。

“开学那九百,也是你这么攒的?”

“嗯。”

“你怎么没说过?”

“怕你听着像我在表功。”我把围裙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可该说的不说,就会有人替我说成没出过。”

磊磊把收据放平,第一次没有嫌那张纸沾了机油。

“爸,舅说你今天把六只表都拿走了,害他没法开门。”

“那是我的活,费用也记在工时本上。他要开店,可以学,也可以雇人。”

“你不肯帮他,妈就不会回去。”

我看着他:“你十七了,不能拿我的让步,替你舅做生意,再拿**回不回,来判我对错。”

磊磊攥紧书包带,半晌才说:“那我怎么办?”

“照常上学。周末愿意来,我给你做饭。不愿意,也不欠我。”

我没等他表态,转身下楼。

走到车棚,他忽然追下来,把一副旧毛线手套递给我。

“妈织的,落在家里了。”

手套指头破了个洞。

我接过来:“谢谢。”

他站了几秒,又补一句:“机芯别总放外面,冷天机油会发黏。”

这是小时候他跟我学艺时,我教他的第一句话。

我还没应,他已经跑回楼上。

这一次,我没把他的关心当成**。

孩子能记起来一件事,就先让他记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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