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集市的早晨比老街冷。
塑料棚上结了霜,手伸出来不到五分钟,镊子就夹不稳。
旁边卖袜子的摊主看我缩着手,说:“你这活太细,挣的是遭罪钱。”
我把台灯往袖口边挪了挪,先修好一只不走的旧闹钟,收了二十四元。
加上昨天的,一百六十元。
我抽出六十,去自行车铺还给周大成。
他把欠条还给我:“真两天?”
“说两天就两天。”
“你媳妇早上来过,问我是不是借你钱了。”
我折欠条的手停住。
“她让你别借?”
“她让我劝你回家签字。”周大成低头给车胎打气,“我说,你的钱我管不着。”
从自行车铺出来,我去信用社取出了存折里最后的二百元。
回摊时,春兰果然站在东墙下。
她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红棉袄,脚边放着一包换洗衣服。
“闹够了吧?宝根把后屋的桌子都订好了。”
我把取出的二百元和剩下的一百元分别装进信封。
“磊磊的尾款,我现在交。”
“然后呢?你住集市?”
“铺子后面能搭床。”
她盯着我:“你为了间破铺,连家都不要?”
我把衣服包接过来:“家不是让我交钥匙,才准进门。等你想谈怎么过日子,我随时在。”
她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脸。
“陈守义,你会后悔。”
她走后,我半天没拧动一颗螺丝。
孙嫂把一缸热豆浆放到我手边:“今天不收你钱。昨儿我家那钟,半夜响了三回,我爹的照片还摆在它前头。”
我捧住缸子,掌心慢慢热过来。
那台老座钟不是只值三十六元。孙嫂收摊后又送来两块热豆腐,说钟每响一次,她就觉得老人还坐在堂屋。我没把豆腐折成钱,只把下一次保养的日期写给她。
手艺能换饭,也能让别人的日子接着往下走。这个道理,我在老街干了二十年,第一次敢拿出来说。
下午,集市几个摊主把闹钟、手表都拿来校时。我没一一收大钱,只按工时本记价。
老严看了一会儿,把“修理”两个掉色的字重新描粗。
“东墙归你了。别三天就跑,我还得重新招租。”
“跑不了。”
我说完,把那张三百元的学费信封压进内兜。
该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