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试验田动工前,第一件事是查水。
老支书年纪大了,还是卷起裤腿跟着我走了一上午。县农办的技术员拿着记录本,村里几个年轻后生也跟在后头看热闹。
姐姐抱着胳膊远远跟着,脸色一直不好。
她大概觉得,只要我绕开她那口塘,她就还能在村里保住一点脸面。
可水渠走到东头旧塘附近时,我脑海里的系统忽然响了一声。
“检测到高风险水体。底泥**,水体富营养化,疑似存在劣质鱼药残留。建议切断与试验田水系连接。”
我脚步一顿。
前面那条沟,正好连着姐姐承**的旧鱼塘。
我没有直接说系统的提示,只让技术员取一瓢水,又用竹竿翻了翻塘底淤泥。
水色发暗,一股腐臭味冲上来。
塘底的泥黑得发亮,冒着细碎的泡。
技术员皱起眉:“这水不能进试验田。”
姐姐立刻冲了过来。
“凭什么不能?这条沟以前就这么走水,村里人也都用过。”
我问她:“这塘你后来是不是下过鱼药?”
姐姐眼神一躲:“养鱼哪有不用药的?”
“用的什么药?”
“我哪记得!”
旁边有人小声说:“当年她买过镇上的便宜药,说撒下去鱼就不烂鳃。结果撒完没几天,鱼死得更多。”
姐姐猛地扭头:“谁说的?你们一个个就见不得我好!”
我没有让吵闹继续下去,只对老支书说:“这条旧的过水口先封。试验田重新从上游引水。旧塘要清淤、晒塘、验水,短时间不能进项目。”
姐姐脸一下涨红。
“林晚禾,你就是故意的!你一回来就封我的水口,是想告诉全村人,我这些年做的都是烂账,是不是?”
我把那瓢水递到她面前。
“不是我说,是水样摆在这儿。稻花鱼最怕水源不稳。你这口塘的水要是进了试验田,第一批鱼苗就可能出事。到时候赔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全村刚愿意试一试的信心。”
村民们看姐姐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幸灾乐祸,是后怕。
如果我没回来,如果姐姐继续拿这口塘吹嘘养鱼发财,谁家的田接了这水,谁家就要倒霉。
姐姐受不了这种目光,扔下铁锹就走。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
傍晚,我回到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她的哭声。
“妈,她就是故意的!她去了城里读书,看不起我这个留在村里的姐姐。一回来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的塘不行,她是想让我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母亲沈桂兰坐在炕沿上,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衣角。
几年不见,她比我记忆里更瘦了。
母亲低声劝:“春桃,晚禾也是为了项目。她不是针对你。”
“你也帮她说话?”
姐姐哭得更凶。
“这些年是谁陪着你?是谁留在村里被人笑话?她跟爸去了京市,读大学,过好日子。现在回来装好人,你就全忘了?”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姐姐摔门出去后,我才进屋。
母亲看见我,立刻站起身:“晚禾,你别往心里去。你姐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就是脾气急。”
话没说完,她忽然弯腰咳了起来。
咳得很重,肩膀都在发抖。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行提示。
“目标人物长期劳累,营养不足,疑似慢性病风险。建议尽快就医。”
我扶住她:“妈,你药呢?”
母亲摆手:“**病,不碍事。”
我看了一眼灶台旁空着的药罐,转身去翻柜子。
母亲慌了:“晚禾,你找什么?”
“我寄回来的钱。”
屋里安静下来。
她越是不说话,我越知道不对。
最后,我在箱底翻出一沓汇款单。大部分还在,可中间少了几张。
母亲低着头,小声说:“你姐前几年赔了钱,被人堵到家门口来骂。我想着,总不能真让她被人**,就先拿了一点。”
我捏着汇款单,心里又酸又闷。
前世我留在村里,至少能亲眼看着母亲吃药。这一世我去了京市,以为寄钱回来就能让她少受苦,没想到她还是把自己的药钱省下来,替姐姐填了窟窿。
我没有骂她。
我只是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进她衣柜最里面。
“妈,这钱以后只给你治病。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
姐姐做生意赔了,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拿你的命去补她的洞。”
母亲红着眼点头。
门外忽然响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我回头,只看见院门边一闪而过的衣角。
姐姐没有听全。
她只听见我让母亲藏钱,也听见我说她是个填不满的洞。
那天夜里,她站在院外盯着母亲屋里的木箱很久。
她一直以为我跟父亲走后,就再也没管过这个家。
现在她知道不是。
可这没有让她愧疚,只让她更恨。